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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三系统之:致命弱点1
正文 引 子
山东青岛郊区尸体标本加工厂。
“杨先生,谢谢光顾。请问你从哪里知道我们工厂的?”接待小姐脸上带着职业的笑容,问杨文峰。
“我看过你们德国老板三年前在香港举办的人体标本展览,当时有几十万香港人参观。”
“哎呀,我知道,香港的这次展览光门票就让我们老板赚了一千多万港币呢。不过这不是他那次展览最大的收获。”工厂接待小姐一边陪着杨文峰参观,一边饶有兴致地介绍。“来香港办展览之前,就有人劝我们德国老板,说中国人特别迷信,最忌讳人的尸体----可是我们老板就干了,结果几十万香港人参观了展览,他们对尸体加工成的标本的兴趣竟然远远超过西方人,我们老板那时就决定到中国设立这个尸体标本加工厂。目前我们这个人体加工厂是他在全球拥有的规模最大的一家,有工人一千八百六十人,每年处理加工六千多具尸体-----”
“尸体都是从哪里来的?”杨文峰打断她。
“尸体都是从海外运来的。”
“哦,那----那有我这么高的吗?”杨文峰试探着问。
接待小姐吃惊地看了一眼杨文峰,随即笑了,说:“你以为德国人都是人高马大的吗?其实很多尸体都和你一般长短。因为尸体是泡在药物中运过来的,运来后我们的技工使用特殊药物处理,再经过一定的工序前后需时九个月才能制成人体标本,所以人体标本已经是比尸体活着时短了四分之一的。”
杨文峰点点头,这时他们经过墙上标有蓝色中英文字体的“一车间”,小姐介绍道:“这里我们把从世界各地主要是德国运来的尸体集装箱打开,把一具具冷冻的尸体取出来,然后要先清除掉内脏,再分别把尸体泡在密封的药物箱中。这个药物配方是我们老板发明的,就象你每天喝的可口可乐的配方,都是在全世界有专利的绝密呀。尸体在这里泡六个月,之后运到第二车间,叫风干车间,主要进行防腐和风干处理。在这里完成后,尸体变得好象金华火腿一样,特别耐放,无论什么气温条件下都不会变质,而且正如金华火腿一样,就算摆放在超级市场,也不会招苍蝇虫子的。接下来的一道工序就是第三车间,在那里工作的都是经过老板自己亲自培训至少六个月的技术员,他们的任务是把这些处理后的尸体精雕细刻,并根据顾客要求制成各种姿势,有的仿佛打球时正在跳跃的样子,有的只要你塞一只枪在他们手里,就好像可以立即奔赴战场去投入战斗的战士,有的可以做成性交十八式,还有的如果摆放在公共图书馆里的话,你一定会以为是有人在那里看书而轻手轻脚的。最后,我们再使用特殊的技术把尸体固定成这些丰富多彩的姿势。这个技术目前只有我们老板拥有,姿势一旦固定,就算你身强力壮,也无法把他们改变。我们的人体标本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对于人体各肌肉和面部表情的刻画细致入微,我们的人体制成品脸上喜怒哀乐栩栩如生,而且可以五十年不变。”
“别的工厂工人都下岗了,你们还在招工,看来你们的生意不错。”杨文峰捂着鼻子说。
“我们的产品是供不应求。”接待小姐说到这里忍不住自豪起来。“最早只是医学实验室和医科大学购买作为教学之用,后来很多机构都找我们订购,现在连个人都喜欢买一个尸体标本回去摆在家里或者办公室作装饰------”
“都是外国人买?”杨文峰问。
“不全是,现在中国一些机构也开始向我们买。当初我们老板要在中国开设这个最大的工厂,就是看重中国市场的潜力。这个工厂当时是以来料(尸体)加工为主的,产品主要是外销,听说不久还要在中国开第二第三分厂,到时要申请内销呢。哦,对了,杨先生想买一个什么姿势的标本?”小姐盯着浑身不自在的杨文峰问。
“我,我想买一具坐着开车的尸体。”
“有意思,不过,我们的顾客是买什么姿势的人都有的。我想,杨先生一定是汽车收藏家。好,我想没有问题,五万元港币可以成交,不过要等一年才有货-----”
“不,我这个星期就要,我可以多加两万元加急费。”杨文峰眼睛看着别处。
那小姐想了几秒钟,把自己的电脑储存器拿出来,装模作样地按了一通,抬起头时松了口气,“你真幸运,杨先生,正好有一具人体标本是坐在那里的姿势,只要我们稍微加点工把他的两只手抬起来就行了。我看可以成交,你付款后可以先回广州,产品过几天就可以送到。”
“谢谢!”杨文峰说完,已经没有兴趣再接着参观。
(《致命弱点》之引子 完)
正文 第一章 我是谁?
住在这里两年多,还从来没有听到有人这样耐心的敲我的门。这两年多来,几乎记不起有人敲过我的门,当然,这不包括收租金的房东老伯,那怕我按时交租,他也会时不时借故进来检查一下房间的状况。
敲门声又再次响起,这次声音更加急促。我从迷迷糊糊中清醒过来,根据太阳光已经从脚边晒到屁股,以及夏天阳光在我这个小单间移动的轨迹,估计现在已经过了十点。我仍然一动不动地眯着眼睛躺在床上,想等到外面的人失去耐性或者认为没人在房间里而自动放弃。不过,再次响起的敲门声倒让我先放弃了。我爬起来,扯过床边挂在椅子上的大毛巾缠住下身,光着胳膊就去开门。门打开时,房东老伯正用颤微微的手把一把钥匙往门孔里塞,看样子他已经试过好几次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发火,就看见站在他身后一高一矮的两位陌生中年男人。老房东退到一边,两位中的矮矮的微微有些发胖的那一个在我面前晃了一下证件,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开口说:“我们是警察,你叫杨文峰,是吗?”
我点点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发胖的警察。胖警察一脸的疲惫,身上的T恤衫脏得都分不出是什么颜色了,深灰色的裤子也是皱巴巴的,同他一起的那位高出很多,也看起来精干不少的同事站在那里用阴郁的目光盯着我。
“换件衣服吧,和我们到局里去协助调查一件案子!”
我想,大概是在外面等久了不耐烦了吧,他本来应该较客气地说:“请你跟我们一起回一趟局里,协助调查一件案子。”
我请他们在外面等一下,自己进去换件衣服就出来。两位警察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高个子警察把头越过我的肩膀向房间里扫了一眼,大概是看到我无法从唯一的装着防盗网的窗户里逃走吧,他们才一起点头。我一边换衣服,一边故意制造出一些让他们站在门外也可以听到的声音。我想,他们如果听不到房间里有声音,会紧张的,警察一紧张,我也会紧张。
坐在警车后面,一路上大家都没有交谈。到达广州市汇桥公安分局后,我随他们上到二楼。胖警察把我带进一间好象会客室样子的房间,高警察向二楼另外一边走过去。胖警察示意我坐下,问我吸不吸烟,我摇摇头,他不再说话。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高警察开门进来,他手上拿着三个纸杯和一瓶矿泉水,胳膊下还夹着一卷案卷,他们两个在我面前坐下来。
“你好象不感到意外,经常进出公安局吗?”胖子表情诡异地看着我。
“以前来办理过暂住证和临时户口,不过这样坐你们的车进来还是第一次。”
“知道我们叫你来干什么吗?
“你不是说有案子希望我协助调查吗?”
“对!”胖警察觉得有些好笑,“那么你知道是什么案子吗?”
我摇摇头。
“你就说知道还是不知,今后我们问话你都要回答,不要摇头或者点头。” 高警察严肃地说。他停了一下,想起来了似的指着胖警察说:“他是张科长,我姓李,我们是刑警队的。”还没有等他说完,张科长连忙补充道:“他是我们的李科长。”
“张科长,李科长,你们好。”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名字,我觉得有必要正规一点,礼貌一点,不过介绍我自己就免掉了,“刑警队”这个词让我不是那么想交谈。比较精干的李科长脸上棱角分明,有些男子气慨,美中不足的是脸上长着一双三角眼。胖子张科长体形有点较不清不楚,浑身滚圆, 没有什么棱角, 加上双下巴厚厚的,怎么看都不象一名公安战士。
在我观察他们的这一阵子,他们两位互相使了个眼色,看来他们决定由张科长主审。
张科长清了清嗓子:“你认识谢婉蓉吗?”
我请他重复了一遍名字,“谢婉蓉”这个名字好象听说过,不过经过快速搜索自己的记忆后我无法把这个名字和某个留在我脑海里的女性对上号。我仍然假装出认真回忆的样子,其实在我的记忆中没有多少个有姓名的女性,留在脑海中的大多数女性的脸都是那些我在电影电视或者商场马路上见到的能够吸引我的,不过都是没有名字的。我不愿意公安同志认为我没有好好想一想就回答,加上快到四十的人了,我也不愿意公安同志看出来,我脑袋里没有几个女性的资料。最后,我不无遗憾地说:“我不认识,或者是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你能够确定吗?再想想。”
我又装出想的样子,然后边摇头边肯定地告诉他们我不认识有这个名字的女人。
两位科长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盯住我,张科长脸上换上了有点开心的笑容,连阴沉严肃的李科长脸上也隐约现出了一丝笑意,“那就好办了。”李科长说着站起来在房间来回走了一回,又坐下。张科长大大喝了口水,我感觉到他们的心情和房间的气氛一样,明显的开朗起来。我有些迷惑了,等他们坐下后,我喃喃地问:“我不懂你什么意思,什么好办了?”
“是这样,我们觉得这个案子有眉目了。”
“因为我不认识这个女人的缘故吗?”
“不是,因为你撒谎!”李科长插进来 ,“我们不喜欢嫌疑犯撒谎,可是欲盖弥彰的谎言却可以帮我们不少忙。”他边说边从案卷中抽出一张放大后的照片,缓缓地从桌子上推过来。隔着整张桌子,黑白照片上模糊的棱角已经让我感觉到那是一张蓉儿躺在床上的照片。她经常在我面前摆出这种撩人的姿势躺在床上,乌黑的长发一半散落在枕头上,另外一半从雪白的脖子上一直垂落到丰满的胸脯前,一条粉腿微微抬起,下身穿着性感的丁字型内裤欲露还掩,这一瞬间我十有九次会一泄如注。这些东西闪电般出现在我脑海里,照片已经正正摆在我的面前,我立时意识到这是公安取证人员拍摄的现场照片。蓉儿嘴巴紧闭,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我的心一阵紧缩,立即避开了照片上那空洞的眼光。
“怎么样,认识她吧?今天早上她的姐妹发现她就这样躺在床上,死了。”
“是蓉儿!我认识,昨天我还见过她。”我不想再看照片,但我可以肯定,那空洞的眼光一定仍然看着我。”
“可你刚才还说不认识她,我得提醒你,你撒了谎!”李科长声音中突然带上了威严,“你在最不应该撒谎的问题上撒了谎!这样,问题就好办了。”
张科长看我仍然不言语,抓住机会开导着:“为了节约大家的时间,你就坦白告诉我们,你和谢婉蓉的死有什么关系?或者你可以回答我们,是不是你杀了谢婉蓉?”
我又强迫自己看了一眼面前的照片,蓉儿平静的样子,让我不敢相信她真的死去了,“是他杀?还是自杀?”
“你应该回答问题,而不是问问题。”张科长装出生气的样子,“我们还要等最后的鉴定出来,但是从目前已知的证据推测, 她是被人杀死的。你看,死后还被摆上这样的姿势,自杀的人在死时不可能摆上这种撩人的姿势吧。现在可以回答问题了吗?”
“我想不起她的名字,我一直叫她蓉儿,她喜欢我这样叫她,我也喜欢这样子叫她。”
“蓉儿?原来是这样,”两位公安都显出不相信和失望的样子,那你告诉我们,是怎么死的?”
“李科长,张科长, 应该是你们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吧,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我急切地说。后来我想, 在此时此地知道蓉儿的死讯多少缓解了我的悲哀,因为我必须面对两个对死亡见惯不怪的公安和小心谨慎地为自己辩护,否则,蓉儿的死讯一定会让我嚎啕大哭的。
为了节约大家的时间,我告诉公安,蓉儿是从湘西来的,我是鄂西来的,我们那地方相爱的男女就喜欢称呼对方“杨子”“ 婉儿”“蓉儿”。特别是我们这些流浪在外的人,这样的叫法让人感到亲切。我想谢婉蓉让我叫她儿蓉大概还有另外一个意思,她特别羡慕金庸小说中的黄蓉,她常常说,如果这辈子无法找到象郭靖那样傻头傻脑,武功高强却又对自己爱不释手,始终如一的男人,活着也没有多大的意思。
我尽我所知告诉两位科长,张科长听得有些入迷,李科长却显出有些不耐烦了。我想张科长可能读过金庸的小说,李科长这么严肃的人就不会去看武侠小说的,我讲了大约半个小时,李科长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我。
“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从你的话里得出这样的结论,蓉儿如果找不到真心爱他的象那个姓郭的什么大侠一样的人的话,就会觉得生命没有意义,你是否暗示她就会因此而自杀?”
“我是这个意思,不不,我并不是暗示她是自杀,是否自杀,这得由你们公安决定。”这是我进局子里第一次对李科长产生警惕,“我不是也说了,如果大家相爱,才可以蓉儿蓉儿地称呼吗?”
“你们相爱吗?”李科长端详了我一阵,接着扫了一眼桌上的照片。我觉得很不舒服,我三十七了,那照片上的容儿才二十二,并且蓉儿永远是二十二,我却不得不一年一年地老下去。
“这爱情也不错呀!”专心听我故事的张科长感叹道,“她有固定职业吗?”
“她是妓女,不知道这是否算固定职业。”我干巴巴地说。
一脸入迷和向往的表情突然凝固在张科长脸上,瞬间回过神来:“我们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今天早上我们检查她的房间,竟然什么人的通信地址电话都找不到,只有你的。你的照片、地址和衣服几乎塞在她每一个抽屉里。我想,她肯定----爱你吧?!”
张科长把“爱”字拖得有点奇怪的长,我想他大概难以启口。我很理解,在广州这个外来人口、盲流、三陪女云集的大都市,爱这个字不常被人用到。
“我想她可能爱上我,我也觉得少不了她。”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可以告诉你们,不要浪费你们的时间,我和她的死没有关系。昨天我见过她后,晚上就回到自己的住处,你看我们的住处相隔不过几条街道。”我停了一下,看他们两位都不说话的样子,我接着说,“李科长、张科长,要说的都说完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他们两位让我再等一会,就走出去,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才回来。张科长对我说:“今天是个好的开始,希望我们还可以继续配合下去。”随即,他说,由于我没有固定的工作单位,临时户口也过期了,我如果一离开,很可能就象空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可是我又是他们目前唯一掌握的涉及这样一起严重的“凶杀案”的关键人,所以他以商量的口吻问我:“你是否可以留在这里几天,让我们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再回去?”
我吃惊地盯着他,以我对法律的理解,一时之间竟然无从开口。李科长大概看出来了,随即给我解释:“这和拘留不同,只是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希望你留在这里配合我们破案。我们搜索了死者的所有遗物,到现在为止竟然没有发现她有第二个亲人。我想,你也一定想尽快找到凶手吧?!你留在这里期间,一切伙食费用由我们出。虽然你住在拘留所里,但是你的房间将不上锁,我们也会给看守解释,如果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不过我们希望你明白,如果死者是被杀的,那你确实是最大的嫌疑人,也是我们目前破案的唯一线索。所以,如果你真要走,我们得找人24小时监视你。你看,我们的警力和经费都有限,作为一名普通公民,你是否该为我们公安工作和社会治安做点力所能及的小贡献呢。”
我听得目瞪口呆,自己竟然要用这种方式为社会治安作贡献。不过我想起刚刚看到的一则报导,每年全国都有五百多位公安干警以身殉职,而其中超过半数是因为疲劳过度致死。我知道有少数公干确实是害群之马,但绝大多数公安战士都是尽职尽责。我点点头。
张科长感激地微笑一下, 赶紧说:“如果你同意,那我们可以签一个字画一个押。”
“我需要律师吗?”我看着他们问。
“什么话,我们没有拘留你,你要律师干吗?再说,你不是说自己没有犯罪杀人吗?那要律师干什么?”
我想他们虽然满脸客气,但是我已经感觉到事情的严重。如果我真要走的话,他们无法拦下我,但是他们会很快搞到拘留证,那时一切客气就没有了,搞不好我的档案上还会留下刑事拘留的记录。虽然我现在也搞不清楚自己的档案在哪里。在哪里都是吃、住和拉,不如在这里配合公安几天也好。我告诉他们我同意配合,他们放下心来的样子。
“我想,杨先生,你需要换洗衣服什么的,如果你同意,我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可以顺便到你家一趟 ,帮你收拾,免得你再跑一趟,何况我们的警车都出勤了。”
我默默地把自己房间的钥匙递给他,我理解他们破案心切的心情。目前公安一切都正规起来了,要搞一张“搜查令”还要经过一两天的手续,所以他们借帮我拿衣服的机会可以到我房间里观察一圈。除开两三盘香港黄色录像带之外,我的房间里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让他们搜就是了。
可是我没有想到,我这一住就是二十多天。一个星期后,当我憋得失去耐心吵着要离开时,两位科长已经搜集到据说是足够的证据正式拘留了我。于是我又继续呆在那间拘留所的单间里,只是这次单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牢牢地锁上了。
在那里的第一个星期过得和在我那间租来的小房间里没有多大区别。由于儿蓉的尸体解剖需要排队,他们在没有取得他杀证据前也无法深入开展调查工作。不过李科长和张科长每天都会抽时间过来和我聊一两个小时。在这一个星期中我们所聊的主题都没有变,那主题就是围绕着“我是谁”这个问题展开的。我说我1983年以优异的成绩从湖北考上北京大学,攻读国际政治系的国际专业,毕业后在北京政府部门工作,后来我到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政治系留学,获得硕士学位,回来后不久我就辞去了北京的工作,只身来到广州,到广州后我干过几个工作,现在这段时间呆在家里。
两位科长大多时间都不插话,听我滔滔不绝,他们只是洗耳恭听的样子。张科长在听到北京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时,毫不掩饰脸上的向往和羡慕之情。我不停地讲,他们不厌其烦地听,很快已经从大学讲到自己的中学小学,最后不得不把诸如自己第一次上学就一下子认识了“毛主席万岁”五个大字,如何怀着至今没有类似的异常激动的心情戴上红领巾,还有我从小学到中学无数次带回家的奖状等等都绘声绘色地向两位科长汇报了。我的想法是,一个星期下来,不但要彻底让他们知道我是谁,还必须让他们了解我这个人一直以来是多么的纯洁,我想这肯定对他们破案有益处。他们只要是通情达理的,都会理解一个简单的常识: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犯令人发指的杀人的勾当呢?!
我是如此放松、尽情地回忆自己的过去,好多次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过去竟然如此丰富和让人感动。不过,虽然眼睛一直发酸,一个星期过去了,我却始终没有哭出来,有两次张科长还象长辈般安慰我:“想哭就哭吧,到这里来的人第一个星期很少有不哭的,你哭出来会好些的。”
第二个星期开始的时候,我已经被正式拘留了。显然,“我是谁”的介绍毫不起作用,人家公安相信的是证据。蓉儿被解剖了,这让我有些许的安慰,死了应该有一个死了的样子,蓉儿死后还在床上摆出那样的姿势,让我心里很不好受。
星期一上午,张科长和李科长一起提审我,张科长一进来就开门见山地告诉我解剖结果。虽然经过解剖发现死者是吃了药物致死,并且没有任何被强迫吞服的迹象,但有两个疑点却不排除他杀的可能。第一是导致死者致死的药物,是一种国内目前根本无法买到的美国产品,在美国也是禁止出售的。由于这药物在瞬间致人于死却不造成任何痛苦,所以在西方被一些崇尚安乐死的人作为理想的自杀药物。象蓉儿这样一个妓女是很难得到这样的药物的。另外,虽然说这样的药物可以让人在“没有感觉中死去”,可是这毕竟是活着的人的一 面之词呀,到底在死亡的一瞬间死者有没有感觉,只有上帝和死者知道。所以,法医还是无法相信死者可以在吃完药物后居然如此从容大度地摆出撩人的姿势等着法医去拍照。尸检结果认为不排除死者死后被人移动过。
我听着张科长这样讲的时候,一边注意到李科长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当我瞥见书名时,不觉出了一身冷汗。据我所知,那本足足有五百页厚的犯罪心理学可以有两个用途:一是把它垫在我的头上,然后用重物击打,这样可以造成脑袋轻微振荡从而有可能让人失去控制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且这样做在外表上不会看到有伤痕,完全符合新公布的不许虐待嫌疑人的公安条例。不过鉴于我北京大学毕业以及美国留学回来很可能有海外背景的情况,再加上引起公愤的一位姓孙的湖北大学生刚刚在广州的收容所被虐杀这样的事实,我当时就排除了这本书的这一用途。不过如果他以这本书为根据来审问我的话,那情况可也好不了多少。两位科长坐了下来,李科长脱掉鞋子,把那本厚厚的书放在地上,垫在脚下,我暗暗地松了口气。
“杨先生,上个星期你基本上告诉了我们你是谁,不过就我们的经验,百分之九十的犯罪嫌疑人都会象你那样介绍自己。所以一个星期下来,我们其实还搞不清楚你是谁,或者你到底是谁。我们想,接下来是不是在我们提问提示下你告诉我们你到底是谁?请你每一个问题都实话回答,你在美国呆过, 在那里据说公民只对教父和心理医生讲真话, 对警察则讲假话或者 不讲话。 不过我得提醒你, 这是中国, 在这里公民都对警察和党讲真话。”
我垂下了头,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每天都有提审。和第一个星期明显不同,我无法再按照自己的思路告诉他们我是谁,我得回答他们的提问,按照他们的思路重新思考回答我到底是谁。
“你和谢婉蓉没有结婚证,她是妓女,你承认自己是嫖客吗?”李科长看着我,“当然,你没有女朋友,人总得解决生理问题,这些我们理解,但嫖妓是违法的。”
我不得不为自己辩解,我说我找蓉儿不是为了解决生理问题,应该是心理问题。我们两年前认识,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可是由于她是妓女,并且还是那种在高级歌舞厅要价很高的高级妓女,我们的关系不涉及金钱和性,我们没有发生性关系。她常常和我计划等赚够了一大笔钱,她就不再卖身了,于是我就决定等着这一天----
“等等,等等,你刚才讲什么?你不是告诉我们,你们到现在没有发生过性关系吧?”张科长惊奇得差点跳起来。
我说,不错,如果咱们的性关系的定义和美国前总统克林顿的差不多,那我和蓉儿确实没有发生过性关系。看他们两人无法相信的眼光,我进一步解释,我虽然接受蓉儿为女朋友,可我是个老古板,在她没有洗手不干之前,我始终觉得她身子不干净。加上一想到她每脱一次裤子就可以赚一千多快,我的心情就复杂了,心情一复杂,下面就不听使唤了。
“这么说,杨先生你有一个妓女女朋友,你们却没有性生活,你怎么解决生理问题?”
我不得不更加深入解释:我都人到中年了,还到处流浪,没有固定的家和固定的性伴侣,在性生活上和吃饭一样,都是饥一顿饱一顿,也习惯了。我和蓉儿也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离奇和纯洁,我想反正按照我们的计划,再等两年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何况就是现在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蓉儿不方便接客的时候,我晚上就会到她那里。那时她会穿上我喜欢的各种性感的衣服,就象你们拍的照片中那个样子,按照我的性幻想给我表演各种撩人的姿势,我也会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当然有时蓉儿会用她的嘴巴和手为我解决问题,就这样。你们一定很看不起我吧,公安同志?
这第二个星期在公安局两位科长的循循善诱下,我终于认识到我已经不是那个骄傲地戴上红领巾,得意地向父母炫耀奖状的我。这个星期我仿佛开始真正认识了自己,战胜了自己,到第三个星期开始的时候,我好象被剥光了衣服赤条条站在他们的面前,我不但相信自己不再是纯洁的人,而且开始相信自己完全有可能去杀人,或者已经杀过人。
第三个星期我是在深深的自责和更加深层的反省中糊里糊涂地度过的,这个星期我基本上没有机会说话。 两位公安同志在第二个星期协助我认识了“我到底是谁”以后,乘胜追击。我隐约记得他们轮番对我咆哮的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我们告诉你你是谁!”
我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并不是自己,公安的两位科长就比我更加了解我自己。如果说上个星期我是被剥光了衣服,让自己赤身裸体站在那里,那么这个星期是灵魂也被赤裸裸呈现在他们的眼前。在这个星期结束时,我已经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每次提审结束时,我都几乎陷入昏迷状态。
“杨先生,是你杀了谢婉蓉吗?”星期五下班前,张科长突然大吼一声,随即一切都陷入死寂。我痴迷迷,一会看着张科长发红的眼睛,一会转向李科长肿胀的三角眼,这两双比我更能看透我自己的眼睛让我怜悯,何况他们还要回家过大周末。我想承认,结束这一切,但有一个模糊的意识提醒我,如果我承认了,反而是一切的开始,而不是结束。就这样,我说让我想一个周末,星期一我一定告诉你们实情。
星期六的一整天我拒绝吃饭。我告诉他们我不是绝食,由于我的意识仍然混乱,我想饥饿是唯一能够让我清醒一些的。到了晚上,我躺在木板床上,想痛哭一场。我以前久不久就会偷偷躲在床上痛哭一场,第二天往往就精神焕发。可是这一次我却无法让自己哭起来,我更加紧张,自己该不是已经彻底自暴自弃了吧?
当熄掉灯的时候,我躺在那里,闭上眼睛,张开想象。我想到多少年前看到的一幅非洲战乱中的照片:骨瘦如柴的孩子跪在早已俄死的母亲旁边,我的心情异常沉重;我接着想到“非典”疾病的受难者,在死亡前不得不和亲人隔离,在最后告别时也得隔着玻璃窗,那种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窗和亲人永别的感觉比生离死别本身更加让人不堪;想到这里,我的眼睛不觉湿润起来,但还是没有能够哭起来。随即,我想到一名素不相识的湖北老乡孙志刚在公安收容所里被活活踢打致死的惨景,孙兄弟的年龄和我当年只身闯广州时一样;当我想到孙兄弟在被人象球一样踢来踢去,而他心中也一定仍然怀着我当时那样一颗充满期望的心时,我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接下来我想到了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公安局拘留所的硬板床上,不知道过去是怎么过去的,现在会如何结束,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子,我终于嚎啕大哭。不一会功夫,我已经整个人泡在泪水中。
星期天下午,我已经恢复了精神。大概四点多钟,看守过来叫我,说有人要带我出去。他们没有把我带到审讯室,我随他们进入一个标有“局长办公室 ”牌子的房间 。在里面我看到了原来的老上级----国家安全部的周局长。他正慈祥地看着我,我想要不是昨天晚上自己几乎哭干了眼泪的话,我一定会再哭一场。我草草地和也在场的李科长、张科长还有另外一位显然是公安分局局长或者也许是广州市公安局局长的人说了再见,就跟着周局长离开了住了三个星期的公安局。
* * * * * * * * * * *
“你怎么知道我在拘留所?”当我们两个已经在五星级的中国大酒店幽雅宁静的咖啡厅里坐下来后,我问周局长。
“我按照你给的地址找上你的小公寓,结果在门口发现你的信箱里塞满了信,有的还掉到地上,于是捡起来看,原来都是帐单。”
“当然都是帐单,没有人会给我写信,何况这年头也没有人再写信了。”我木然地说。
“问题是,我发现这些帐单大多过期好几天了。哈,我想,我们的小杨怎么会任凭这些电费水费单过期呢?八成是出事了。”周局长一本正经的样子,不过还没有说完,自己倒先忍不住笑了。我却笑不起来,他一定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关心地问:“他们在公安局里没有折磨你吧?”
“没有,现在不流行体罚和严刑逼供。”我挺了挺三个星期里不是坐就是躺,已经有点僵硬的腰板,说:“其实,公安的同志也并不喜欢这一套,只是有时破案时间紧迫,上级又有压力下来,加上多数情况下嫌疑犯如果早点供出来不但可以节约国家的开支,而且有时还可以救人一命。”
“他们告诉我,你在里面三个星期,无论他们使用什么方法,你都不屈不挠。表面上你顺着他们审讯的路子走,实际上你却狡猾地一次次让他们的审讯失败。他们不得不承认,你是他们这些年碰上的最难搞的嫌疑人, 呵呵。”周局长看我皱着眉头不言语,加重了语气问我:“我是问,他们到底有没有对你用刑?!”
“没有,国家法律规定不可以用刑,他们公安同志很了解法律的。”
“那就好,那就好。”周局长放下心来的样子,开始为咖啡加糖,“这样说,你什么也没有招认?”
“没有,不过我想我很快就会招认的,我快顶不住了!”我喝了一口珍珠奶茶,感觉一阵舒坦。说实话,在里面时我还真有些想念这种近年开始时兴的奶茶里加上一些韧性的小番薯粒的饮品。
“你要招认什么?”周局长差点把刚入口的咖啡喷了出来,“这么说,你要招认你杀害了那个女子?”
“也许是,可是我没有杀她呀。”
“哦,我没有想到,这些年我们公安的审讯技巧进步得如此之快,竟然快要让你招认了。”周局长又次笑了起来,“真是可喜可贺。”
“在里面住了十天后,我有好几次想,招了吧,因为我对自己有可能杀人或者已经杀了人不再怀疑。有时我甚至想,就算事实上我没有杀人,可我不但有杀人动机,而且我从心里到骨子里都完全可能是名杀人犯。现在想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周局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周局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小杨,最高审问术一定可以让任何人都按照审问者的意思招认的,我是指招认那些你做过或者根本没有做过的罪行。”
我吃惊地张大嘴巴,疑惑地看着周局长慈善的面孔。我知道在解放初期,周局长干过一段时间的反间谍反特务侦察工作。虽然我根本无法从他现在的外表想象出他当时的样子,不过部里的同事以前就告诉过我,周局长当时可是审讯高手。解放初期,训练有素的台湾特务经过台湾海峡的大风大浪,上岸后又千辛万苦,终于潜伏到北京,可是被抓住后只要在当时的小周面前坐不到一个小时,就稀里哇啦地什么都招认了。想到这里,我的兴趣来了,把深陷进软沙发里的身子提起来,试探着问:“周局长,你是说只要拥有最高审术,你相信每个人都会招认吗?甚至对那些自己没有犯过的罪?”
“不错,孩子。”周局长喝了一口咖啡,声音显得有点低沉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干审讯这个工作的人只要找出嫌疑人的弱点,就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可是周局长的表情显然没有“迎刃而解”的爽快样,他讲完这句就低下头继续喝咖啡。我也不说话,把眼光从周局长身上收回,再次让自己陷入在沙发里。因为在我的心中,我对周局长这句话并不完全信服,或者说,我还没有完全消化。例如,有些人的弱点隐藏得很深,深到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弱点。而有些人表面的弱点却并不是致命的。又有些人,就象我,一生无欲无求,得过且过,除了怕死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致命”的弱点。还有一种人,他们连死都不怕,就算你抓住了他们的致命弱点,又有什么作用呢?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过了好一阵子,周局长才抬起头,幽幽地说:“每个人都有弱点呀。”我注意到他的眼睛被咖啡熏得有些湿润,我想他一定是又想起了自己在文化大革命时的经历,据部里流传, 当时造反派抓住了周局长的致命弱点,害死了一对母子,据说那孩子当时才只有三岁。我不知道详细情况, 也不愿意周局长现在想起这事,於是我转移话题。
“可是如果嫌疑人连没有犯的罪都招认了,那审问人又能得到什么?如何破案?”
“这才是审问的最高学问。”周局长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抓住嫌疑人的致命弱点,然后使用精神或者肉体折磨的办法,最后让嫌疑人达到几近崩溃的地步。这时嫌疑人就会破罐子破摔,把什么都倒出来,自己干过的自然会说,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为了早日解脱,连没有干过的也会供认不违,有时还添油加醋,描写得细致入微。”
“周局长,我真不敢相信,你把这称为审讯的最高学问?”我无法掩盖自己的不解和不快。
“你听我说完,达到这一步需要很高的审问学问,特别是在不许肉体折磨,对嫌疑人使用麻醉等药品的情况下,要达到这一步,审问人得掌握两点,一是嫌疑人的致命弱点;二是要有一定的心理学知识,缺一不可。得到嫌疑人口供只是第一步,下面的第二步才是破案的真正关键,那就是审问人需要从嫌疑人的口供中找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的。”
我有点似懂非懂,要知道,这世界上什么书都有,可是好象没有教人如何行刑逼供的书!
“审讯者这个时候必须清楚,嫌疑人的口供是逼迫出来的,有真有假。由于人在即将崩溃的情况下,说的真话和假话很容易分辨,所以这个时候审问者分辨真假往往比审问开始时嫌疑人装腔作势说心里话要容易得多。比如拿你的例子来说,如果你真杀害了蓉儿,你会坦白给她吃了什么毒药,以及犯罪细节,而这些细节只有公安在严密的科学解剖后才能掌握。如果你的细节和公安的细节吻合,那你编造的可能性是万万分之一,这不就自然表明你有罪无疑!可是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你为了早点解脱就胡乱撒谎一通,例如你说给她吃了安眠药,因为你想百分之九十五的自杀者都是吃安眠药的。再例如你说和她有性关系等等,这些公安当然也可以通过尸体解剖掌握了,但由于你在崩溃前无论是撒谎还是讲真话都是无意识的,所以掌握最高技巧的审问者就可以辨别你在精神近于崩溃时的坦白是否属实。”
“真玄!”我不禁感叹。
“当然,一般刑事案件中根本不宜使用这类审讯。我说的是涉及国家安全的间谍案件或者严重危害人民安全的恐怖案件。”停了一下,周局长表情有些严肃地摇摇头,“只可惜很多审问者都错误地使用了这个审问技巧,他们在得到嫌疑人精神迷乱情况下的口供后就认为任务完成了,可以交差了,根本没有进行第二步,结果不知道搞出多少屈打成招的冤假错案。”
我自言自语地说:“我活了都快四十了还不知道自己的致命弱点呢,否则我就会避免了。你看,我是一个连帐单都不愿意过期的谨小慎微的人,你居然可以从我的帐单中知道我出事了,可是----”
“小杨,我不是从帐单知道你出事的,”周局长轻声打断我的话,“我来之前就给你打了电话,后来我又打电话到你父母家----”
“我父母?”我紧张地问,“他们也不知道我在哪里呀。”
“对,他们也不知道你在哪里,并且他们告诉我你已经连续两个星期天都没有回去看他们了,也没有打电话,我就知道出问题了。”
想到年迈的双亲,我有些紧张了,但在周局长面前尽量装得镇静。不过我心里明白,无论我内心的紧张和外表的镇静,要想逃过周局长锐利的眼睛,那恐怕都是枉然的。好在周局长之于我,就好象父母一样。他也是在我直奔四十岁这段时间里唯一叫我小杨而让我仍然感觉到温暖亲切的人,在他面前我本来无需隐瞒一切的。
“小杨,我尽量把话说快一点,你好赶快回家。”周局长一边盯着咖啡,一边说。咖啡已经加第二次了,从咖啡里升起来的暮气和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你是我最喜欢的年青人,当初你离开国家安全部时,我失落过好长一段时间,不过我尊重年青人,特别是尊重你的选择。单位工资太低,你父母又不适合北京的气候,你到广州来打工,我也没有办法帮你什么忙,好在你的工资要比在北京时多好多倍,我也感到欣慰。只是我始终舍不得你,我认为你会是一名极其优秀的情报工作人员的。”
我有些感动,眼眶里有点湿润。这些年到广州下海后,自己经济看起来好了一些,但是在心理上始终有些不平衡。就拿周局长一席话吧,这些年就从来没有听到过我为之效劳的老板对我说过类似的表扬,虽然他们都尽量发挥我的才能,也不吝惜给我加工资,可是却很少夸奖我。我想大概是怕我骄傲,又或者是怕我借着夸奖认识了自己的价值而要求加更加多的工资。当然也有职员在老板夸奖后不久就另谋高就,跳槽了。
“小杨,今天来一是要来看看你,二来也有一件事,看你是否可以帮上忙。”周局长的话很轻很快但很清楚,“就算是一件任务吧-----”
(《致命弱点》第一章完)
正文 第二章 毒品惊魂
我显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周局长道了别,然后尽量迈着人们在五星级酒店大堂才惯常使用的步伐昂首挺胸地向酒店大门走去。当我透过酒店金碧辉煌的廊柱的反射瞥见仍站在咖啡厅的周局长用深切的目光目送我离开时,我突然有些不安和茫然。周局长早在喝咖啡时已经留意到我看了三次手表,那是在他提起给我父亲打电话之后。虽然,我很想和周局长多呆一会儿,可是今天是星期天,现在又快到晚饭时间了,我已经有三个星期没有去过父母家了。
快步走出酒店大门,挥手叫了一辆出租车,还没等车子停稳,我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跳上出租车。告诉司机父母家的地址,我就闭目养神,可是脑子却一刻也没停过。在公安局拘留所的第一个星期天,我曾经想给父母打个电话,但是由于想不到要呆这么长时间,以及不愿意在公安人员面前向父母撒谎,另外也无法留电话号码给父母,也就作罢了。后来两个星期天也没有打电话,我当时想,既然第一个星期天父母已经接受了我没有回去吃晚饭的事实,那么后来几个星期天没有理由不接受。至少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父亲是退休中学老师,母亲是退休医生。父亲今年都七十七了,母亲也刚刚过了七十五岁生日。为了他们能够快快活活地度过晚年,前几年我把他们从湖北老家接来广州,住进我在珠江南岸买的一套两房公寓里,我自己则搬到城北新开发区汇桥新城。从那以后,只要是没有出差的日子,每个星期天我都会到父母那里去吃饭。虽然父母到现在还是一句白话都听不懂,活动范围也只是附近几条街道和珠江边的林荫大道,并且没有几个认识的人,可是这里气候宜人,车水马龙,比起老家湖北乡下的冬冷夏热,死气沉沉,父母经常是笑容满面,逢人总忘不了夸我这个儿子又孝顺又能干。但是毕竟岁月不饶人,再舒适的环境、再好的气候和心情也无法让父母返老还童。而更加糟糕的是,刚刚享受到好日子的父母日益意识到他们的时日不多,伤感就越来越多的惊扰着他们。有时我不禁想,自己到底做对了没有,在父母晚年我才尽我所能让他们生活舒适开心起来,但同时也强烈地勾起了他们对生命的留恋。于是,自然在他们的心中就生出了对死亡的恐惧。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也是奋斗了这么多年才有能力把父母接出来的。
出租车在小区门前停下,我没有零钱,拿出五十块给司机,说:“不用找了”,三步并两步的跑进大楼,跨进了电梯。在电梯慢慢爬上十楼的时间里,我已经考虑好了如何说词。就告诉他们我出国去了,由于时间差和国际线路繁忙,我只能在晚上六点到七点打电话给他们。我知道这个时候他们是一定到珠江岸边散步的,随后,我可以假装抱怨他们,为什么不听我的电话,或给电话装个留言装置什么的。
妈妈给我开门的时候,我发现想好的借口用不上了。妈妈笑眯眯地看着我。
“快进来,快进来。”母亲用浓重的湖北口音扯着嗓门喊着。
“饭刚刚做好了。”父亲连声说,父亲是用普通话说的。我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进入房间后,就明白了,原来家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她正在厨房里帮忙爸爸做菜。我有些惊奇,因为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爸爸,妈妈,你们都好吧,我-------”
“好得很,好得很。”妈打断我的话,冲厨房大嗓门喊道:“阿华,你出来一下,我给你介绍我的儿子。”
那位叫阿华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慌慌张张地抓起灶台上的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我觉得有点好笑,本来脸上还干净,这一擦就有些不清不楚了。
爸爸边搓手边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用普通话向我介绍了阿华:“阿华是潘氏营养口服液的青春大使,我们在阿华的介绍下开始服用潘氏公司的返老还童营养精华液两个多星期了。你看,我们怎么样?”
父亲摆出一副姿势让我评判,我能说什么呢,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父亲到处收罗营养品,从蜂皇精到人参精华,他们几乎都试过。每一次虽然哪怕惹父母不高兴,我也会给他们泼冷水,不过今天他们竟然连产品的推销员----他们叫什么来着,“青春大使”----都带回家,我自然不好当面说什么。何况在我的心中,我也有些侥幸,因为有“客人”在,父母好象不会追究我为什么失踪了三个多星期了。 而如果让他们知道我被公安拘留了三个星期, 我想父母会彻底垮掉的。
可能是把我的犹豫误认为是认真对比和思考,父亲更加起劲了,母亲也凑上来,“你爸爸气色不是好多了吗?才服用了两个多星期。”
父亲的气色看起来确实不错,不过我知道,只要告诉父亲喝下去的东西能够延年益寿什么的,就算是白开水,也可以让父亲立时容光焕发。我附和着,连连点头,然后我把视线转移到拘谨地正在桌边伺弄碗筷的青春大使阿华:“阿华小姐,你们公司很有名气吧?”
“叫我阿华吧。是的,我们公司是使用美国刚刚研制出的配方配置DNA新陈代谢的营养品。”阿华一边呐呐地回答着我的问题,一边手里不停地摆放碗筷。她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想,她大概是不知道这对老夫妻还有一个北京大学毕业的儿子吧,不然她一定不敢上来。不过看着阿华很不自然局促的样子,我不禁有些同情她了,唉,大家都只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何必咄咄逼人呢?何况父母才使用了两个星期,估计损失不会超过五百元,过了今天我再找机会劝说他们不迟。
吃饭时,父母一直喋喋不休的谈论新服食的营养液的疗效,以及一一给我细数有多少名人吃了这种口服液后青春焕发,老当益壮等等。阿华一直默默地在一旁,不时微笑,偶尔谨慎地插上两句,纠正父母的夸张之词。阿华的这个举动可谓大方得体,不象一名让人一眼就识破的传销女。这倒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不觉多瞟了她两眼。虽然她仍然没有擦干净脸,可是无可否认她是一位非常迷人的少妇。大约三十出头,高高的前额,饱满的脸庞,宽松的衣服在她举手投足之间仍然难以掩盖她玲珑浮凸的身体。特别是她那涨鼓鼓的胸脯和每当她背对着我弯下腰去装饭时而翘起来,滚圆、股勾分明的屁股让我好几次走神。我赶紧低下头大口吃饭,我把这些归咎于自己在拘留所呆了差不多一个月的缘故。
吃饭期间,阿华一直回避我的目光,可是我的眼角每一次哪怕多么轻微的瞥见她,心中都微微地颤抖一下。她虽然头发有些散乱,脸庞也不是很清爽,可是我分明感觉到来自她身上的一种妖媚。这种妖媚如果在平时我想可以想办法忘掉,可是现在她就坐在我的对面,并且是在我呆在拘留所三个多星期后出来的今天。某种欲望和渴望让我决定暂时不要戳穿这个传销女的骗人把戏,或者,我也期望从美国回来后可以再次见到她。
吃完饭后,阿华起来告辞时,我目送她到门口,竟然还多谢了她:“阿华,谢谢你向我爸妈介绍的营养液,也谢谢你照顾他们。我近期要出趟差到美国去,还希望你多多照顾他们。”
阿华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泛起了红晕,让我感到不可思议。这个女人应该有三十多岁了吧,皮肤还如此白晰,而且竟然在我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一声谢谢之下脸发红。不过我随即又想,也许她看出了我的别有用心,那样也好。这样的想法,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刚刚接触过她的眼神,我又心神不宁起来。
爸爸大概是害怕我说教,阿华刚刚离开,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阿华是个好姑娘。她原来在湖南长沙的国营工厂里做事,厂子被私人购买后,她也下岗了,就只身来到广州打工,干起了传销工作。不过她可和一般搞传销的人不同,她不欺骗人,只推销自己相信的产品。我们在解放公园遇到她,她好心介绍我们去公司的展销会。那场面可大了,当时广东省卫生厅的处长都参加了,记者来了好几十个,凡是到场的,都享受免费吃自助餐,试用营养液。”
妈妈也抢着补充道:“阿华可是个好人,怕我们看不懂说明,不知道用量,她每天到我们家免费为我们服务。这闺女又孝顺,又聪明,人还长得象画儿一样漂亮-----”
爸爸妈妈抢着列举阿华的好处,我心里清清楚楚,他们讲的每一条几乎都是广州街头近日出现的标准骗子的德行。可是我在心里默默算出自己出差一个月,父母的损失最多不会超过两千块,尚在我可以负担的限度之内,我决定保持沉默,不戳破这个坑人的把戏。
* * * * * * * * * * *
飞机从香港机场的起跑道上滑行,慢慢起飞的时候,我的飞行综合症又开始折磨我了。我双手紧紧抓着两旁的扶手,两眼紧闭,咬紧牙关,不一会,衣服已经汗湿了。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感觉到机身平稳后,我缓缓地睁开眼,看到到旁边座位上的一位男士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讥讽。我也没有办法,我想如果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旅途中有机会的话,我会向他解释的,务必让他知道,我其实一点也不怕死,飞行恐惧症是一种病。即使是旅途中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我也不愿意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想起以前经常要飞来飞去的日子,这种被西方人称为飞行恐惧症的病简直把我折磨得够呛,也让我在很多陌生的旅客面前尊严扫地。后来,在美国经过朋友的介绍,我去看医生,想搞清原因,也是希望有什么镇静剂安眠药之类的特效药可以让我登上飞机以后就心静如水,或者呼呼大睡。结果医生告诉我,飞行恐惧症虽然是病症,但却不是他们医治的范围。后来我被推荐去看纽约有名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的收费是按照分钟计算的,收费的标准和方法和我们广州的三陪女服务大同小异。只是按摩小姐们是靠自己的小手和身体的其他部位把你整个身体抚摸一遍,最后如果价钱合理的话还会让你把身体污浊的东西排泄出来,达到身心舒泰。而心理医生则是靠语言和他们的眼睛把你的灵魂挨个清理一遍,最后如果成功的话,把一直隐藏在你灵魂深处的阴暗扫除掉,让你心情轻松。当然,纽约的心理医生收费比广州的按摩女收费要贵很多,加上我在他那里没有病历,第一次需要“全套服务”,也就是要从我出生开始,一直问到我长大成人。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感觉和在广州公安局的感受颇有相似之处。和在公安局情况有所不同的是,在公安局,我可以不急不忙,时间站在我这一边,可是看心理医生就不同,我得尽快,连想都不想地回答心理医生故意慢吞吞的提问,一边不时偷看墙上的挂钟。后来证明我的焦虑是对的,我收到的帐单表明,那天在心理医生诊所的三个小时,平均每分钟花费了我三美元。记得那次在我回答了诸如小时候最喜欢什么,憎恨什么,希望什么等几十个问题后,我向医生慎重声明,我不怕死。并且我告诉心理医生,我早知道摩托车是世界上最不安全的交通工具,飞机则是最安全的这样一个事实。我还告诉他,我每天骑摩托车上班常常超速,有时连警察都追不上我,我只是想知道,象我这样一个不怕死的人怎么会一上飞机就要死要活的冷汗直流?
那个长着一双蓝色眼睛的白人心理医生好几次在我陈述中戴上眼镜,又取下来,仿佛想穿过不同的镜片角度来透视我的内心。最后他说:“你说你无欲无求,自己没有什么私有财产,银行里没有几个存款,生活中没有朝思暮想的女人,心里没有什么让你死不瞑目的旧仇新恨要了结,或者也没什么远大的理想要去实现,可是这些都不能说明你就不怕死。你说你不怕死只能说明你从来没有机会去认真思考死,因为在你的生活中没有多少生死存亡的情景,反而坐飞机才是你唯一思考死亡的时候,因为在你的内心深处,你觉得乘坐飞机是你生活中最接近死亡的时刻,对不对?”
心理医生的结论慢慢的从他口中吐出来,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酌量,只说得我浑身冒汗,我是担心他的结论拉得太长,让我这个月的伙食费受到影响。而他肯定误会了我,以为是说到点子上了,就对自己的结论更加有自信,更加滔滔不绝。他接着一边欣赏着我的浑身不自在,如坐针垫,冷汗直冒,一边悠扬的深刻地剖析着我的灵魂:“这说明实际上你的内心深处对死亡极其恐惧,这种恐惧之所以只有在乘坐飞机时才暴露出来,说明你这个人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人,你不但计划自己的生,也会在适当时候计划自己的死,所以你对意外死亡特别忌讳,而乘坐飞机出事是所有意外死亡中最让人意外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这个人责任心很重,以你的年纪看,你还没有闲钱和闲时间乘坐飞机到处游玩,所以你每次乘坐飞机都是为公司出差或者去完成什么任务,于是有种潜意识作怪,让你不甘心在未完成任务前摔死-----”
心理医生还扯淡了很多,我都不置可否,只记得他的结论是清楚明白的,那就是我灵魂深处对死亡充满了恐惧。接下来他话锋一转,开始鼓励我勇敢地去面对死亡,思考死亡。他说,只有伟大的人才去思考死亡,世间的芸芸众生都糊里糊涂地以为人世间生主宰着一切,而死只不过是瞬间的结束,其实是大不然的。死亡不但是一切生的结束,也是一切生的开始,而且从生到死,死亡主宰着一切。医生耐心地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思考一下吧,人类正是因为害怕绝种,害怕彻底灭亡,这样生命才不停地诞生出来。诞生下来的小生命是如此脆弱娇柔,而且从诞生到死亡,整个生命的过程中充满着为了逃避死亡而不停与饥俄、疾病灾难所作的斗争。人类社会建立国家,设立法律不也都是害怕死亡的结果?你再设想一下,如果没有死亡的威胁,无论是现代医学还是现在的各门科学技术都根本不会诞生,更加不可能发展到今天的程度。没有死亡阴影的压迫,人类一定懒惰无知,与一头猪无异,并且还会日益退化,就连文学和哲学也都产生于人类对死亡的思索。这些你都可以从回顾一下古往今来的大哲学家们如何从思考死亡开始向我们披露生的奥秘这样的事实就知道了。”
大概是看到我脸上显露出来的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的表情,医生停了下来,叹了口气:“这样吧,我们不要扯远了,就以你自己为例子。”
他喝了口咖啡,问我:“告诉我,当你在空中紧张得大汗淋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那时我的想法还很多,但主要的就是这样一些问题:我怎么会死在这里?我还有好多书没有看,好多事情做了一半或者根本没有开始做,还有好多朋友想联系,可是还没有时间联系,还有还有,临出门时我也没有向父母和哥哥姐姐交代一下,你看这些还不够吗?我不能死呀!
“对了,就是这种还没有准备好面对死亡,自己不能死去的想法让你害怕死亡,同时让你思考起来。我敢肯定,这是你唯一思考死亡的时候。现在请你再告诉我,在你经过了一次要生要死,提心吊胆的空中煎熬后,当飞机每次又都意外的平安到达机场,也就是你知道你还活着时,你又想什么呢?”
我又想了想,告诉医生:“每一次飞机降落都让我有获得重生的感觉,我仿佛换了一个人,接下来的日子我就会忙于制定人生计划,积极规划未来的生活。当然,这样的干劲维持不了很久,不到一两个月,我又变回了原来的我。”
“这我理解。”心理医生面带微笑,“你大概现在也明白了我的意思吧?!正是因为在飞机上你对死亡的恐惧,让你思考生的价值,于是你想起了自己浪费的生命,想起了自己本来应该利用生命去完成的事情却迟迟没有完成,于是你好象换了一个人。你再想一下,如果你可以不用靠坐飞机就能够时常思考死亡的话,你的生活一定会更加丰富多彩,你也一定会提早实现自己目前仍然在幻想的目标,我说得对吗?”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心理医生,现在想起来,我仍然无法完全接受这样的事实,那就是我的灵魂深处非常怕死,而且这个成为我得飞行恐惧症的病因。虽说医生的解释并没有让我的飞行恐惧症减轻,但我得承认,医生话语中关于生死的哲学论述让我获益非浅。
我很欣慰接下来飞机在太平洋黑漆漆的上空飞行得异常平稳,我也借上厕所请旁边的那位乘客给我让道的机会和他搭上了话,并且不失时机的向他传播了现在医学的新发现,特别是关于乘坐飞机时感觉恐惧是病而不是怕死表现的现代西方医学。他很惊奇的看着我,装出一副恍然大悟并且很同情我的样子,然而我的心情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在交谈当中我知道他才四十出头,已经在东莞和深圳有两间加工厂了。他在几年前把老婆和两个孩子送到美国洛杉矶定居,之后他几乎每个月都要飞美国一趟。这次飞去据他说是为了换一间大点的洋房。“小孩子都快十岁了,需要有自己的空间,不但要有自己的睡房,还要有自己的游戏室、书房和活动间。”他边摇头边告诉我,“原来的六房都不够分配了,这次我是下了决心买个大点的别墅,在洛杉矶要花费两百多万美金。”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头,不过随即又想通了的样子,“好在生意还过得去,只要把开第三间加工厂的计划推迟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我似笑非笑地听着他的讲述,心中却并不平静。我一忽儿计算着自己这次出差如何可以更好的节约下周局长给的那一丁点补助,一忽儿又想着两百万美金的房子是什么样的。环顾前后左右的乘客,虽然都是在经济仓,并且几乎都其貌不扬,可是一想到这里很多人都和这位两厂之主的小老板不相上下,经济成功,有家有室,我突然觉得苦苦思考生死大事实在有些无聊。
这样漫无边际的想着想着,飞机已经在洛杉矶国际机场徐徐降落。虽然我清楚知道百分之四十的飞机出事都是发生在飞机降落的时候,不过这次我不但没有出冷汗,而且一整夜都没有好好睡觉的我精神饱满地走下了飞机。
我闭上眼睛深深做了几次深呼吸,不错,我吸进的是美国的味道。正如每个人有自己的味道一样,每个国家也有其独特的味道。如果说一个人的味道主要集中在腋窝里的话,那么一个国家的味道就是集中在它的国际机场里。这并不是说那里的味道就特别重,而是那是你刚刚抵达,踏进这个国土的第一步,可以鲜明的感觉到不同气息的地方。
我故意放慢了脚步,让这种我始终无法描述的美国味道深深的进入我的脑子里。十二个小时的飞行中我除了聊天就是自己想一些深奥的哲理,总不让自己的脑子在太平洋八千尺的高空上闲下来。所以,这一刻当我的身体落在地球这一边的美国国土时,我的脑袋仍然还是留在中国。
我需要这段从走下飞机到海关闸口的时间来把大脑转换过来,至少让我的大脑适应这里的气味,何况我知道,无论是海关还是移民局都会对夹杂在中间的旅客检查较松。在移民局里,黑人移民官把我从头到脚认真的看了一遍,似乎对我“回来母校看看,顺便把毕业文凭拿到手”的理由并不满意,不过在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之后,我还是过了这一关。在行李处提起自己的小箱子向海关走去,大概是在移民官那里时间久了的缘故,我的心情有些紧张。
“请打开你的箱子。”这次是个白人官员。
我把箱子打开,白人官员小心翼翼的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在里面翻查,当他把手伸进里面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他的表情有异,随后他把手拿出来,故作镇静地看着我。我注意到他的手已经触及了柜台下的红色按钮。果然,两个站在过道两旁的武装关员立即从左右向这边急速靠拢过来。大概是由于我的两只手都在他们眼睛看得见的地方吧,所以他们只是把手放在配枪上,不过那表情就很严峻。旁边的旅客显然比我还紧张,我在被带进海关小房间时,瞥见那位刚才和我坐在一起的两厂之主目瞪口呆的盯着我,接着又显出一副再次恍然大悟的夸张表情。
在海关的小房间里,其他的关员都纷纷的让开。那两位武装关员在我左右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拉开架式站定,那位首先打开我箱子的关员会合另外一位看起来比他级别高,经验老到的关员开始一件件拿出我的行李。我想,还好,再多省,我都会在出差时买上两三条新内裤带着,否则,被外国人检查出来内裤上有污迹,比查出有毒品还让我丢人。在他们两个一件件小心翼翼拿出我花了一个小时才收拾好的箱子时,一位西装便衣悄悄走进来。我想这一定是FBI的常驻机场代表了,我松了口气。
这时,我突然感觉到左右两侧的彪形大汉浑身一抽,才注意到开箱子的一位关员正用两个手指从箱子底缓缓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白粉状物品。我随即注意到那FBI也神情紧张起来,我左右的两位武装关员也不自觉地向我挪近了一点。
“这是什么?”那个关员一边用锐利的蓝眼睛看着我,一边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小刀轻轻戳破塑料袋,用刀尖粘了一点,然后小心地举起来,伸出他舌苔很厚的舌头舔了一下。
“毒品!纯度还很高。”他放下手来,假装轻松地样子,“先生,我想------”
“长官,我想在你想之前先听我解释一句。”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那是洗衣粉,味道和高纯度加料的海洛英差不多!”
那个关员怔了一会,求助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西装,西装走过来,也试了一试,显然他也拿不定主意。西装和两位海关的关员退到旁边的另一间小房间里,我左右的两位武装关员示意我坐下,然后一左一右的坐在我旁边。不知道是他们两位中哪一位身上发出的味道让我坐立不安起来。
过了几分钟, 三人出来了,其中一位解释说,需要做进一步的化验。于是FBI和另外一位拿着我的洗衣粉离开了,剩下的年资较长的关员拿了张椅子坐在我的对面,问了我一些简单的问题。他最感兴趣的是我为什么要带洗衣粉,我说这和我带几包方便面一样,为了方便也为了省钱。他又追问,为什么把洗衣粉的袋子换掉。我解释,中国洗衣粉袋子不牢固,不适合出差带,于是我把它们装进牢固塑料袋子里,何况,我也用不完一整包。最后他没有再问,就去旁边处理其他的事情,不过我左右两个关员仍然忠于职守地守着我。
折腾了足足有四十分钟,他们才在一声声抱歉耽误了我的时间的道歉声后,让我离开。一出关口,远远的就看见老同学王小海在那里翘首以盼,他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站在禁区黄线上,那样子让我有些感动。我的朋友不多,在异国他乡的地方只要有大学的老同学,我总是先和他们联系。毕业十几年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盼望有机会相聚。这种想见见老同学的愿望一般在大学毕业十年后最为强烈,其原因不难理解。光阴似箭,岁月如飞,你身边的东西和你自己都在潜移默化地不停改变,可是由于你每天照镜子,你无法知道你和十年前的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同,于是你突然想见一个老同学。见面后,通常有两种情况,老同学保养良好,基本棱角没什么变化,于是你说:“你还是那么年轻,一点没有变化呀!”另外一种情况是那本来熟悉的老同学经已面貌全非,于是在暗暗心惊之下,你说:“哎呀,变得成熟多了!”可是无论见面时出现上面哪一种情景,你心里都想的是自己的变与不变在老同学看来又是怎么想的。
王小海站在那里的样子此时此刻就给我这样的想法。他是上个世纪90年代初来到美国的,此后在我们同学的通信中消失了好几年时间。后来据说拿到美国绿卡后又开始和同学们联系起来。他个子不高,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当然那是十几年前在学校的印象。此时向我走过来的王小海则怎么看怎么都显得有些粗糙,他看起来好象有五十岁了。也许是机场光线的问题,我从哪个角度都觉得他有些驼背。我们没有拥抱,两人一边握手一边盯着对方的脸细心端详,大家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内心的激动和感慨,接着大家都爽快地笑起来。
坐在小海刚刚买的二手本田雅阁向家走的路上,小海告诉我他出来这些年的经历,满嘴牢骚,满口怨言,让我这个老同学特别感动。一般来说,那些出国的人,特别是得到绿卡拿到身份的在接待我们这些国内出来的老同学时经常都强颜欢笑,处处要胜人一筹的样子。小海不是这样,他一路抱怨,先是从自己出来晚了两年,错过了“六四”绿卡开始,一直到选择学习政治专业,毕业后根本找不到工作,最后只好到餐馆打工,好不容易靠伪造材料获得了绿卡,也辛辛苦苦积攒了一点钱,才发现自己已经老大不小了。当有时间和心情开始接触国内出来的老同学老朋友的时候,却发现原来出来的无论是老同学也好,老朋友也好,一个个看起来都活得比自己滋润,心里不知道有多别扭。随即小海严肃地问我,国内这些年发展真那么快吗?有钱人真那么多?怎么和国家的统计数字有些不相符呀?他说自己刚刚买了一栋小公寓,付了五万美金的首期,另外二十五万要20年付清,所以他真没有心情自己回大陆去搞清楚,他希望我这个老同学可以帮他解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其实你已经有车有房了,虽然房子只付了五万美金,可是那在国内也不是个小数字啊,何况你能在这里见到的老同学老朋友都是混得不错的。”
“哈,你老兄想必混得也可以吧。”小海笑起来。“你这次来不光是为了拿毕业文凭吧?仅仅那样的话让学校邮寄给你不就得了,还有什么任务吧?”
“什么任务,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离开国家单位了。我这次来也是有点怀旧,想看看‘911’后的纽约还是不是那个样子。另外我也想见一见郭青青,如果可以还要到华盛顿去见见刘明伟。”
“真奇怪,你和郭青青这么多年分分合合,都在纽约的时候大家不来往,现在分手都好几年了,又千里迢迢的过来探望,看起来你还挺念旧的。”小海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落寞。开了一会车,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老同学在这里的总共没有几个,海鹏还回去了,你也回去了,一个班四十人,现在在这里的才三个。你看我又混得这样子不成器,你看人家理工科专业的,我们那一届每一班至少有二十人在美国。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的有些理工科专业如果开同学会,在美国的要比在中国的多很多,哪象我们,在这里孤单单的就那么几个人。都是我们选择学习什么狗屁政治和国际关系的原因,毕业出来完全用不上。”
他停了一下,喃喃地说:“当然也不是完全用不上,主要是看你愿不愿意把以前所学的全部忘掉,听说刘明伟在华盛顿就干得不错。”
从机场到小海的新家足足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路上我们一会高声大笑,一会沉默不语,显然老同学见面,大家都很放松。我顺手按了一下车子上的音响开关,结果磁夹里没有磁带,这让我想起来小海托我从国内带来的音乐磁带。我打开包把磁带拿出来,算是我给小海的礼物。这些磁带大多是七八十年代流行在中国的铿锵有力的革命歌曲和抒情歌曲,从“红太阳”系列到“草原之歌”,从“北京的金山上”到“翻身奴儿把歌唱”,最新的一盘也是八十年代底流行在北大校园的校园歌曲。我想找一盘塞进去,就在那翻找起来。
“你大概早就不喜欢这些歌曲了吧?”小海看我好象找不出什么好听的。
我说我无所谓,只是觉得这些歌曲都太老了,大学毕业后的几乎都找不到,不过我也马上意识到,大学以后有些什么新歌我也叫不出名字。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现在流行的歌曲提不起劲头。”小海说,“对于以前小孩子和大学时代的歌曲却百听不厌。”
“你这样一说,我也有同感,我原来以为那是因为大学后自己对歌曲和音乐不再感兴趣的缘故呢,现在想想,大学毕业后这十几年我都无法说出一首流行歌曲的名字。”
“我觉得,老一辈中国人就那么几首歌曲就哼唱了一辈子,我们那时算是多了一些了,可你看现在,每天都有新歌曲和新人冒出来,每个星期的流行排行榜都不同。”
“现在几乎每个人每个不同的心情都有一首相应的流行歌曲。你有点烦,于是就有了‘今天有点烦’,你失恋了,呵,至少有几百首歌曲可以配合你的心情让你仿佛觉得那歌曲是专为你而写的。如果你得意洋洋或者喝了点小酒,那些形容你在天上飞来飞去,飘来荡去的歌就更加比雪花还多。”
“那么多流行歌曲都是配合你的心情而写的,也就是让你悲伤的时候更加悲伤,快乐的时候更加快乐。”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哪象我们那时的歌曲,虽然品种不多,可是每一首听来都让你热血沸腾,极积向上。 ”小海兴奋地说。
我笑着点点头,随便抽出一盘带子放进二手车老旧的音响里,我想任何老同学见面都还有另外一个好处,就是大家都不会认为自己过时过气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一边欣赏大学时都会唱的歌曲,一边大声地说着,笑着。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向王小海的家奔去。
(《致命弱点》第二章完)
正文 第三章 上帝的手术刀
当年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读书那阵子,我利用星期天和公共假日几乎把纽约的每一条街道都走了个遍,那是我认为认识一座城市最好的方法,当然也很经济实惠。后来无论是回到北京还是去到广州,我都用相同的方法认识一座城市。开始的时候觉得有些累也有些无聊,但随着走过一条条的街道,对那座城市的认识也不知不觉中一层层的加深,这种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在走破第三双球鞋时基本上就完成了。虽然只分别在纽约、北京和广州住了几年,但我自认为自己了解这些城市不比老北京、老广州和纽约客少。
到纽约的第二天,我拿出周局长给我的凯瑟林的地址,我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大致搜索出那条街道的模样以及那里居民的样子。那是一条通过布鲁克林大桥后面向左拐然后过三个街区的小街道,街道处于平民窟中黑人最集中的区域。当我从那里走过时,心里有些发毛,街道两旁都是不超过四层的小公寓,几乎很难看到一扇没有破洞的窗户。走在街道上稍微不小心就会让什么东西给绊倒,我说什么东西,那是因为绊倒你的可能是垃圾,也可能是躺在地上的醉汉、吸毒者或者甚至是死人!而大多数情况却是即使绊倒你,你还是无法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除开这些不知名的东西外,让我记忆深刻的是那里的死亡气味和街上居民毫无生气,死鱼肚般的眼白,这所有的一切都给我一种强烈的置身异域的感觉。我走过中国很多城市,也同样到过那些城市的所谓贫民窟或者盲流集中的地方,虽然那里也是垃圾满地----有些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房屋破旧甚至只有铁皮屋,可是无论那里的气味还是人们的眼睛都给人一种希望仍然存在的感觉。
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妇女单独住在这条街道的小公寓里,我已经不难想像那会是怎样一个人和怎样的一种生活。出了酒店,我找到一辆出租车,当我说出那条街道的地址后,四十多岁的阿富汗司机愣了愣却并没有发动车子。我知道他不想去,于是用标准的纽约英语又再重复了一次地址,他不请愿地启动车子。在路上,他用让人树起耳朵来才能勉强听懂的英语诉苦:到那个地区每次都是赔本的生意,收不到钱是常事,更糟糕的是还会被人抢劫,即使有时幸运地可以全身而退,可车子也免不了遭受啤酒瓶子的摔砸。看他说得实在可怜,我同意他把车子停在两个街区之外的地方,自己下车冒险走过去。
凯瑟林住在一栋三层高破旧小公寓的二楼,穿过大概用力一点都会倒下来的木楼梯,我找到了那扇门。大概是因为我之前打过电话来,没有敲几下门,就有人来开门:“你是中国来的杨?”
这是一个胖乎乎的白人妇女,我冲她边笑边点头,她一边让我进去一边自嘲地说:“对着镜子中我自己的脸和这副身材,我都无法笑出来,你有什么好笑的?”
我仍然对她客气地笑着。
我打量了一下房间里的一切,还不算太脏乱,大概是因为本来没有什么家具摆设的缘故吧。凯瑟林果然符合我想象中的那一种白种女人,不过好在不是那种皮包骨头的吸毒者或者由于浓妆艳抹每次皮笑肉不笑时都会簌簌地落下一层化妆粉的低级妓女。她是那种上下都象德国啤酒桶一般粗,手臂和我大腿差不了多少的胖女人。她的下巴好象一张没有叠好的餐巾挂在脖子上,随着她的移动而荡来荡去。
“杨,你随便,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我没有茶,喝点可乐怎么样?”
“好,谢谢!”我把从中国带给她的礼物拿出来,递给她:“一点小小的礼物,希望你喜欢。”凯瑟林接过礼盒,高兴地马上拆开。那是一条我特地挑选的中国丝绸苏州丝巾,她急不可待地把丝巾套在自己肥胖的脖子上,看到丝巾勉强合拢起来,我松了口气。
“杨,我是不是很胖?”她没有等我反应过来就笑着说:“你不用回答呀,我不希望你嘴上一边说,‘那里呢,不会呀,你还可以嘛’,一边心里觉得好笑。其实我很肥胖,我知道。”她有点艰难的弯下腰,从面前的茶几下面拿出一本发黄的像册,“杨,这里面都是我以前的照片,你随便打开看看。”
我打开像册,连翻了几页,我发现每一页都是同一位苗条的金发女郎的照片,我知道这就是以前的凯瑟林,我仍然假装看照片以掩盖自己的尴尬,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那就是以前的我,那时我每个星期给自己留下一张照片,不过三年前‘911’后我就停止了。这三年我都没有再照过相,你说我漂亮吗?”
凯瑟林的问话用的是过去式,我只好礼貌地用现在式回答:“你好看。”
“应该是那时很好看,虽然那时我也没有多少钱,可是我会省吃俭用租住在纽约的高尚住宅区内,因为我还有希望。照片上那个样子就是我的两个希望之一,还有一个就是他。现在都没有了,不过我也想通了,可是想通了又能怎么样呢?”凯瑟林无可奈何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停下来,仔细地端详了我一阵,问道:“杨,你可以告诉我,在你们国家里,你的长相如何吗?”
我一时没有搞清楚她的问题,有些迷糊,不知道怎么回答。凯瑟林又向我解释了一番,我明白过来后,觉得有意思,就如实地告诉她,我这模样在中国是极其普通的长相,我有中国男人平均的身高,1.70米,我的眼睛不大,也不是双眼皮,不过据统计我这个岁数的中国男人大概有三分之二不是双眼皮。我的脸形也是非常普遍的,在中国大概有五六亿这样的脸形,就是那种从来不曾出现在中国的文学作品中的不好不坏的脸。还有我的身子骨,虽然我有一段时间拼命地健身,可是小时候一个月只有那么一两次可以吃到肉类的基础始终让我看起来和健美无关。
听完我的话,凯瑟林笑了起来,爽朗地说:“那你如果要想出人头地,就得要付出加倍的努力。”她接下来又说,“我不知道你们中国的情况,但就我从电视上看到的无论你们中国的党和国家的领导人,好象都很高,平均至少1.75米以上,并且几乎每一位都是双眼皮,哈哈。”
“可是,”凯瑟林稍微严肃了一些,“我们美国就绝对是以貌取人的。你只要到一些高级场所走一下就知道了,最近的统计也出来了,世界上前五百家大企业主管一级的行政人员都具有英俊的相貌。女人更甚,一个女人要成功第一重要不是才能而是相貌,所以,我们美国人每年花费在化妆和整容上的钱远远超过美国的教育经费。上帝造人据说是平等的,美国的宪法也声称人人生而平等,简直是胡说八道!我的那个他就不信这个,他说自己的工作就是完成上帝和美国宪法未竟的事业。”
我欠了一欠身,正襟危坐,凯瑟林终于切入了正题。虽然我已经在电话里简单地告诉了她我的来意,可是自从我们见面开始,这个快两百磅的胖女人始终掌握着话题,她口中提到的那个他叫麦克,是她以前的雇主兼情人。
“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想了解这些情况吗?”凯瑟林突然打住了话题,我想她可能突然想到不应该随便泄露顾客的资料吧。
“我在电话里告诉过你的,我最近失业了,爱人又死了,我自己还被中国的警察抓到警察局里关了好几个星期,我突然觉得好失落,好没意思。在这段时间,我发现只有一些过去的回忆才能让我找到重新振作的力量。你知道,郭青青是我大学的同学,不知道是否可以称为我的初恋情人,虽然我一直都爱着她,可是我不知道她是否也爱我。毕业工作几年后,我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来到纽约留学,可是因为种种原因,我们仍然没有能够走到一起。经过这段时间,我突然好想找到她,虽然我还不清楚自己找到她后到底要干什么,不过我想我至少可以问一句,那些年她到底爱过我吗?”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凯瑟林的眼里已经泛起了泪光,她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到底爱过我吗?到底爱过我吗?”她的声音感人悦耳,如果不是她肥头大耳的白人相,我一定会联想到中国武侠小说中那些情深意长的侠女们仰天长叹“情为何物”的样子。我想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果然,凯瑟林上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后一坐就是两个小时,向我讲述了下面的故事。
杨,我虽然长得不是很漂亮,但也不差,你看照片,不要看现在的我就明白了。最主要的是我可不傻,你知道哪里的男人最英俊最有成就吗?我告诉你,就是律师楼和医院的,那里有的是年青英俊的律师和实习医生。要接触律师就得找机会打官司,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是医生就不同了,我可以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去接触他们。我就是在皇后区医院认识麦克的。他英俊潇洒,又有事业心,不过因为一心研究医术,接触的又多是老人和病人,麦克快三十了还是单身贵族一个。他第一次给我看病就把我吸引住了,后来为了多接触他我不得不常常装病。你知道他是外科医生,要假装某种需要看外科医生的病简直难受极了,那会儿我可是绞尽心思。
在我的主动下,我和麦克很快就好上了。后来我才发现我们不是太般配,他除了长得英俊潇洒,还具有在美国最受人尊重,收入最高的职业。而我呢?相貌一般得很,并且没有固定的职业,所以有段时间我郁郁寡欢。麦克知道原因后,不停地大笑了起来,最后他告诉我,他根本没有注意过我的相貌,就是注意到了也毫不介意。管他那么多,我知道和这样的男人结婚,总有一天我会后悔伤心的,可是如果不和他结婚,那么从那时开始,我每一天都会悔恨伤心的。於是我们结婚了。结婚后,我们仍然经常讨论人的长相,还从一个人的长相讨论到职业、成功和命运。最后,我们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界上长相比什么都重要,有了美貌你就可以事半功倍,有了美貌你甚至可以一劳永逸,我说的是你可以去找个好丈夫或者好妻子结婚。唉,只是那时我不知道我们经常讨论的话题竟然深深地影响了麦克,后来,他开始从对这个问题的深入思考转移到行动上去了。有一天,他拥着我坐在沙发上,说:
“亲爱的,我想辞职自己开业,开一家整容所!”
我惊讶得差一点跳起来,因为你知道医生是高尚的正当职业,但整容则被社会公认为旁门左道。麦克向我解释,整容不为社会所接受的主要原因在于陈旧的观念和宗教约束。在东方,人们普通认为肤发受之于父母,不能够改变。而在西方,首先受制于上帝造人之说,既然上帝造你那样就那样了。后来西方又推行自由民主,搞了个人人生而平等的独立宣言,这些都没有错。可是无论是东方智者、上帝还是独立宣言都是貌似公正,却忽视了连瞎子也看得到的不公平:三个月大的婴儿都已经知道对漂亮的大人多笑一会;英俊漂亮的孩子在学校会得到老师更多的照顾;这个世界成功的女人绝大多数是靠大胸部而不是大脑。很多的例子数不胜数。麦克说,他要开一个整容所的想法就是来自要完成上帝和美国宪法的未竟之业!
麦克说,他对人体构造和皮肤学的研究如此之深,不仅仅懂得用手术刀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相貌,并且知道以现代医学的发展,人体整容根本不会有太大的副作用。他举例说,记得小时候身上有多少地方受伤划破甚至折断吧,现在哪里有什么副作用呢?
我被麦克彻底说服了,我们说干就干。由于整容所不是医疗单位,所以我参加了一个速成护理学习班后,就可以在诊所作护士,打下手了。麦克那些年来有些积蓄,我们挑选把诊所开在世界贸易中心主楼的69层上。据我所知,两栋世界贸易中心里虽然有几家诊所,但整容所却仅此一家。
整容所开业不几年,生意越来越红火。那会儿麦克主要做一些传统的整容,例如隆胸、抽脂、垫屁股、取肋骨、加长阳具、割双眼皮、削双下巴等。每当看到那些女人羞羞答答的进来,昂首挺胸的出去,我自己心里也痒痒的。可是每次我向麦克提出我需要那里大点,那里小点的时候,他都不置可否地笑笑,让我耐心等等。我也注意到,麦克虽然已经不是医生了,但在做这些一般整容手术的空闲时间里,仍然非常刻苦地研究外科、皮肤和人体构造。
终于有一天,我还记得是四年前的一个八月天,我们刚刚到办公室冲好早上的咖啡,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推开门,进来的是一位东方女子,大概三十岁,看上去很清秀细致的样子:瓜子脸,小巧的鼻子微微有些翘,薄薄的嘴唇,虽然是单眼皮,可是眼睛很大并且黑白分明。只是她看上去有些疲倦,我请她坐下后,她介绍了自己并询问了一些我们整容所的情况。她说她叫青青郭,就是你们叫的郭青青。在交谈中,我感觉到她对我们以及纽约的整容界很熟悉,显然是做了功课的。最后她说希望直接和主刀人麦克谈一谈,我说不可能,麦克的手术排期已经到半年后,连手术都忙不过来,如何有时间直接接待顾客?这时麦克正好出来寻问一名顾客的预约情况,他听到我们的部分谈话,停下来顺便问这个郭女士有什么需要直接谈。
这位郭青青女士知道机会来了,她马上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说她想彻底改变自己的身体!她强调,彻底的意思就是把身体的每个地方都按照最高标准从新来过。
我还没有完全明白这位何青青女士的意思,看到麦克的肩膀无意识的颤动了好几次,我沉默了,我知道麦克只有在最激动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身体动作。这时,郭青青接着说,钱不是问题,她刚刚得到很大一笔赡养费。
“那么时间呢?”麦克问。
“什么意思?”
“如果按照你的要求做,除了钱以外,还有时间的问题。因为你至少需要进行大大小小二十多次的手术,前后复原,正常的情况下也需要一年半的时间。在这一年半里绝大多数时间你都需要象一名外科手术后的病人一样卧床休息。”麦克回答郭青青的话时,我更加迷糊了,这样的所谓彻底改变一个人身体的整容手术真是前所未闻的。可是他们两人的一问一答,特别是麦克不加思索的回答,倒好象他一直在等待郭女士的到来, 甚至让我觉得当初麦克开诊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的到来。
当然,我很快就明白过来。自从麦克辞去医生的工作后,他确实就在等待着这一天。他从来没有满足于为那些急于昂首挺胸的女人们塞胸脯、抽脂肪、除皱纹,他一直深研医术,等的就是有一天可以用自己的手术刀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外貌!自然,这样的机会太难有了,首先,你得找一个愿意拿出将近一百万美金的有钱人愿意在自己的身上动二十几次手术,上下割上一百多刀;另外,她还得有一年半的空闲时间;最难的是她得有超人的毅力忍受持续的疼痛。不过,当麦克向郭青青解释这一切时,郭青青一副义无反顾的样子,让我觉得更是不可思议。我连连向麦克使眼色,希望他不要一激动当场答应了郭女士,于是麦克让郭青青第二天再来。
那天晚上,麦克象疯了一样和我做爱。平时我们做爱都不说话,这次麦克竟然一边吻我,一边在我身上不停地抚摸,每摸到一处,他都象梦呓般喃喃地说出我那个地方的尺寸,以及世界上美女们最标准的尺寸。最后,在他射精的时候,他几乎是吼叫着告诉我,他可以让我身上每一处都成为世界上最标准最性感最美丽的!麦克说,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相貌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上都是可行的,但是自从整容业诞生以来却从来没有人去尝试过。他----麦克,将是第一人!他说由于我们没有钱,没有时间,所以无法从我做起,现在郭青青主动来,不是正好吗?当然,他否认是先用郭青青做试验。麦克说,等两年后完成了郭青青的整容,就开始塑造我。麦克说着说着,又兴奋起来,於是翻身再次把我压在他的身体下面,喘着粗气说:“小蜜糖,等着瞧,到时我要让好莱坞的明星们都自惭形秽。”说着,又兴奋地“扑哧”“扑哧”抽插起来。我终于同意了麦克的计划,毕竟,他不管干什么都想着我呀。当麦克第二次射出精子,疲惫地伏在我身上时,我感觉到我的幸福就象我的子宫一样,涨得满满的。
第二天,郭青青准时到来,大家一拍即合。但是由于这个计划无论是规模和涉及的医术都是空前的,所以我们必须秘密进行,并且无法签订合同。我们把情况向郭青青说明,她也同意,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那一天,我们马上就开始通过国际互联网收集东方明星的肖像和身体资料,这可得花上一阵子时间。最后还得郭青青自己决定是选择赵薇的眉毛,巩利的屁股和嘴唇,还是叶玉卿的胸部和细腰,因为我们对东方美女的认识有限。
接着在手术室里,郭青青脱得赤裸裸的,一会来回走动,一会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又或者左摇右摆,这样电脑就记录下了她的一切。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商量,把选出来的认为最美的东方女人的屁股、胸部、鼻子、眉毛等等一件件粘贴到电脑里的郭青青身体上。最后,当我们再次看电脑制作出来的郭青青时,那可真是一个连女人看了都会心动的东方美人。可是再回头看一眼郭青青,我心里产生一阵不安,因为电脑屏幕上的那个美女已经不是郭青青了,那已经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呀!我当时就想,为了美丽,自己是否也愿意变成另外一个陌生人呢?不过这想法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当时他们两人都兴奋得呼吸都急促了,面也红啦,我就打住自己的想法。现在回想起来,无论是从你们东方还是从我们西方的审美角度来说,郭青青本来的相貌也算很美的。只是景象有些模糊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叫郭青青的躯体。
接下来,第二天就开始了一步一步的整容手术。今天一刀切开肚皮,抽掉脂肪,过几天又取掉一块肋骨,把腰围做成世界美女的平均腰围尺寸。由于她前后被取掉三根肋骨,到后来,她那腰肢真的好象是“柔若无骨”了。等伤口稍微好转,又在小腿上开始修补,然后是胸脯、肩膀、手臂……每天都是血淋淋的。
事情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算了,可是随着郭青青一天一天的消失,另外一个被麦克制造出来的人渐渐形成,我发现有越来越多的地方不对劲。如果说以前麦克是专心投入到这项工作,废寝忘食的话,那么,他现在越来越投入的是那个新的躯体,以致让他寝食不安。只要一天见不到“郭青青”他就烦躁异常。这些还不是最让我害怕的,可怕的是郭青青的眼睛。我该怎么说呢?你知道,眼睛是整容中唯一无法改变的地方,同时眼睛也是一个躯体灵魂的窗户。我看过的整容很多,但是不管你是拉皮还是隆胸、垫鼻梁,只要看她的眼睛,你就知道她们没有变。可是郭青青的情况完全不同,一天天下来,我发现她的眼神也在慢慢地变化,到最后,她已经几乎是另外一个人。相处时间越长,我发现她那眼神越变得陌生。我真的好害怕,我想,身体和灵魂本来就是无法分开的,有什么样的躯体就一定装着什么样的灵魂,对不对?可是麦克把郭青青的躯体完全改变了,那里面的灵魂当然也已经潜移默化了。最糟糕的是,麦克显然已经被那个新的灵魂迷惑住。后来,麦克常常以目测为借口让郭青青脱光衣服或坐或站在那里。要知道,经过麦克手术刀精雕细刻的此时的郭青青,穿上衣服已经让人目眩神迷,要是一脱掉衣服,她那经过换新的白皙而玲珑剔透的皮肤,那接近完美的身体比例,还有经过一刀刀导雕刻出来的粉脸,连我都忍不住想抱一抱,也难怪麦克脸上出现那如痴如醉的表情。哎,有什么办法呢?我宁愿相信麦克是对自己的巧夺天工的手术刀沉迷,而不是对自己的作品本身产生旖恋。
郭青青变得面目全非的同时 ,麦克也让我觉得越来越陌生。那些日子让我真不懂呀,我想,也许是我们触犯了上帝他老人家,毕竟每个人都是他老人家造的。这时的克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他经常有一些惊人的言论,什么他要让历史上所有的雕塑家都变成真正的历史,因为既然可以在真人身上雕塑,谁还会再对着石膏像感叹不已呢?他又说,他即将让现在好莱坞的女明星们都成为丑小鸭;还有什么他终于完成了独立宣言和上帝说到做不到的使命,是他麦克才让世界上的人真正完全的平等。
三年前9月11日早上本来是我应该先去办公室做准备的,但因为那天郭青青要去复诊,麦克自己一大早就去到整容中心。他就是这样,好象着了魔似的,一切都围绕着他的杰作郭青青转。那天恐怖份子驾驶飞机撞向世界贸易中心的时候,我正开车被早上繁忙的交通困在第52街。我听到新闻后想,完了,麦克和郭青青都完了。大概到中午的时候,我接到郭青青的电话,我告诉她:“麦克在诊所里!”
“哎呀,他的工作还没有完成,那我可怎么办?!”这是我听到郭青青对麦克之死的唯一反应。
“那工作到底完成了没有?”我忍不住打断凯瑟林的故事,但马上感到不太恰当。凯瑟林幽怨地耵了我一眼,耸耸肩膀:“我不清楚,因为麦克做的这个整容早超过了传统的和目前医学所允许的范围,每一天都是新的探索。看麦克那专心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完没完。他今天修补一点,明天又割掉一块,我真害怕。麦克已经陷入了疯狂,他不但要象上帝一样造人,他还想造女神!因为后来麦克认为我不理解他的工作,我们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911’后郭青青怎么样了?”我不无遗憾地问。凯瑟林的故事主角是麦克,而我想听的故事主角却是郭青青。
“后来我们通过多次电话,但只见过一次面,她想得到在我们诊所做整容的记录以及医学证明之类的东西。”
“你拒绝了?”
“我为什么要拒绝?由于郭青青的整容个案特殊,我们对于处理她的医疗档案很慎重,只在医务室电脑中存有档案。另外由于麦克要经常研究,所以在他的手提电脑里也存有相关资料,但是这两份资料都在‘911’后埋葬在废墟里了。”
“没有在其他有关机构的备份吗?例如----”
“我告诉过你,麦克这种把人当石膏像进行彻底雕塑的作法根本不会被美国正规的医学界和美容界所接受,所以我们的整个过程都是保密的。既然保密,就会给郭青青的利益造成损害,例如医疗保险什么的就无法购买,可这是在郭青青本人充分理解并且签字同意下才进行的。”
“那你总有一两张整容后的郭青青的照片吧?”我还是不愿意放弃这最后的希望。
“没有。麦克坚持在最后工作完成前,郭青青的照片不能外泄,所以很多半成品的郭青青的照片都是存在麦克的电脑中。麦克想在最后工作完成后,只拿两张照片出来就可以震惊整个世界:整容前的郭青青和麦克完成的杰作。”
“你可以描述一下整容后的郭青青吗?”
凯瑟林伸了个懒腰,表情滑稽地看着我:“我没有办法描述,不过如果你今后看到某个眉眼象你们中央电视台的明星,胸部和屁股象香港艳星的女人,就可能是郭青青。记住,那已经不是你原来的郭青青,我不仅仅是指外表,在灵魂深处那也已经不是你以前的郭青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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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凯瑟林家里出来,我两腿发软,以前每当听到鬼故事或者灵异怪事我也有这样的反应。就这样,我颤微微地步行走到布鲁克林大桥下面,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想,看着眼前的曼哈顿,我就这样坐着,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在这里留学时。那时每当心情无法平静,我就来到曼哈顿哈得孙河边,一直坐在那里,等待日光渐渐暗淡,高楼大厦每扇窗户一个一个透出灯光。我就会想,不知道每扇窗户里都会有怎么样的故事,怎么样的欢乐和烦恼呢?这样想着,我的心情也就象眼前的河水一样平静下来。
我起身到旁边的电话亭打电话给父母,告诉他们我要回家了。然后再打了个电话告诉在华盛顿的刘明伟,我不去华盛顿了。父母给我的消息让我难受,原来在我离开后,广州市工商局和技监局查封了潘氏企业,宣布他们生产的潘氏营养口服液没有任何一条他们宣称的功效,阿华也躲起来不敢见我父母。我一方面为父母又一次明白自己受骗而感到难受,一面为回去后见不到阿华而倍感落寞,父亲在电话中明显透露出来的苍老的声音也让我不知所措。接下来刘明伟接到我的电话后激动地在电话里大声数落我,责怪我为何不预先告诉他我到了美国,太不够意思了。在我还没有来得及解释前,他已经决定明天一早从华盛顿开车过来接我。
(《致命弱点》第三章完)
正文 第四章 华盛顿的老同学
在大学的四年里,刘明伟连续两年当选我们班的班长。这在北京大学这个一直推崇民主的校园里,特别是在我们这些学政治的同学中一直暗中羡慕西方“换个人干干”的氛围下,的确是很不容易的事,而事实上很多不容易的事到了刘明伟那里都变得不那么困难了。他和王小海、田海鹏是差不多同时到美国的。三个人中,田海鹏拿到美国护照后就返回广州当起了“海龟”,王小海在洛杉叽一边为生活奔波,一边逮着机会就发牢骚,而刘明伟却已经进入了美国联邦政府做事,并且据说并没有放弃我们大学的专业。我和郭青青后来也到美国留学。虽然我选择了大学的专业继续深造,可是我心里清楚,要想在美国从事与我们专业有关的工作是多么困难。
刘明伟将近一米八的身材,细皮嫩肉,脸上常常挂着微笑,任何时候都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在大学的时候就是鹤立鸡群。当时我们同学大多把刘明伟的这种气质归因于他有一名在安徽省当副省长的爸爸。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因为刘明伟的爸爸早在九十年代初就退休了,而刘明伟的成功却仍然在延续。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当我拖着我的行李走出酒店大门,看到一身西装革履,仍然英俊潇洒的刘明伟斜靠在奔驰房车上看着我微笑时,我显出不出所料的表情。
“杨子,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和你打招呼。哈哈哈,听说国内象我们这个年纪的成功男人打招呼不再是‘吃饭了没有’,而改成了‘离了没有’,因为成功了只要一离婚就可以娶一个二十出头的小美人。哈哈……”还没有走近,刘明伟就开起了玩笑。大概是想起了我还没有结婚,也就打住这个话题。他一边耵着我看,一边张开双臂。
“杨子,你看起来成熟了很多呀。”
“拜托,谢了。我知道我老了,不用你这样提醒。不过你看起来还是那么幼稚,年青啊。”我被他拥抱得透不过气来,大家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一如既往的, 看到刘明伟本身让我的心情顺畅不少。我装出很适应的样子,爬进他那还散发出新车和皮革味道的奔驰E-320里。
“我们这就出发,路上在麦当劳吃早午合一早午餐,好不好?”
“当然好,你还记得我的习惯呀。”我那会儿每次到华盛顿都是在路上的麦当劳吃早午合一餐。
“回国后这些年,你混得怎么样?”纽约早上出城的车辆不是很多,我们半个小时后已经上了95号高速公路。
“到处打工,不好也不太坏,无所谓了。” 我平静地说。刘明伟听后叹了一口气,不无惋惜地说:“我一直认为,你是最适合在国内做官的,可是没有想到,你竟然下海了。”我细细地回味着“下海”这个词,刘明伟接着说:“前几年我本来也想回去的,父亲有个老同事介绍我到北京一位首长的办公室去当秘书,副处级。后来我考虑了一段时间,谢绝了。不久,我就申请了美国护照。你看,现在我已经完全没有可能回国做官啦, 完了!”
“我说明伟,其实我应该为你惋惜才是,你倒是一块做官的料子。”我说这话是真心的。
刘明伟收起了笑容,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杨子,你不是告诉我,连你也对国内的情况糊里糊涂吧?你难道没有看出来,我们学习政治,选择文科的根本就没有可能在国内目前的政治气候下作官吗?”
我笑了笑,没有答话,我喜欢听刘明伟很多独到的见解。
“这些年,你不是没有注意到,学习文科,学习政治、哲学、历史的大学生根本无法在官场上混。工科、理科的大学生纷纷上位,连现在的党和国家领导人也都是清华或者其他大学学习理科、工科的毕业生。我们这班同学也没有几个突出的,都快四十岁的人了,据我所知还只有出了李军一个副副厅长。不过,也好。你知道,北京大学文科出来的,不到几年,都有在监狱的。杨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就是因为我们这些学习文科的都管不住自己的一张嘴巴呀!我们喜欢议论,喜欢说东道西,这可和我们改革开放特别是九十年代以来的政治气候格格不入。九十年代以来,我们国家崇尚的是少议论、不争论、埋头扎扎实实地搞经济建设。意识形态,政治制度等可以先放一边。可是我们是学习文科的呀,我们学习政治、哲学、文学的精髓就是要争论中求真知,实践中求真理呀。这一不争论,让我们这些学习文科人的简直成了一堆废物。你说,我说得对吗?”
我点点头,我对刘明伟的辩才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学校时,只要有刘明伟在场,真理一般来讲都会一边倒站在他那一边。最神奇的是不管选择哪个论点,他都能从正反两方面当场搞得你要么服服帖帖,要么理屈词穷,面红耳赤的。
“我当时选择离开中国,后来有机会也没有回去。你们回去的人感觉如何?听说国内很欢迎海归,不过好象不包括我们这些学习西方政治、哲学和文学的人。”
“你的选择是对的,我想。不争论,甚至不思考对于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思考是痛苦的,而争论则是危险的。既然国家什么都为我们想到、思考到了,并且又这么周到,我们何苦还要去苦思冥想,动不动就去争论得不依不饶呢?不但搞得自己终日闷闷不乐,而且惹得日理万机的领导人不高兴。”在我说话间,刘明伟不顾开车危险好几次扭过头来瞪我,大概想从我的表情里判断我是否在开玩笑吧。我笑了笑,换了严肃的表情接着说:“学理科、工科的人也许更加会治理国家吧,这些年我们国家经济发展挺疯的,不是搞得你们美国人都紧张起来了吗?我想,人家把国家说成是机器,大概是那些学工学理的领导人比我们这些学文的更加懂得操作这一部机器吧。”
“你真是这样想?”刘明伟斜了我一眼,“国家可能是机器,可惜人民不是机器,机器不会思考,人却会。”
我不再说话,奔驰在高速公路上以90英里的时速向华盛顿特区飞驰。这时我想起了十几年前在大学里和刘明伟的一段对话。当时我们谈到儿时的梦想和现实的理想以及成人的幻想之类的大学时代经常拿出来一本正经辩论的东西时,有过这样的对话。
“每个孩童都有梦想,不管你是想长大了开飞机、当宇航员,还是当将军、当大官,反正每个人都有一个。”他声称。
我点头同意。
“等上了小学、中学,我们开始有意识地调整我们的梦想。那时,老师会问你‘长大了想干什么?’这个问题。”
我们当然都被问过。
“老师告诉你,进入大学,我们就向我们的理想迈进了一大步。于是,我们进入了大学。四年大学下来,虽然一直在象牙塔中,可也毕竟从书本上获得了一些现实的知识。我想,到了大学毕业后仍然怀着那些梦想的人已经不到三分之一了。”
我个人认为可能还不到这个数字,这和我们中学小学时的理想太脱离现实有关。
“进入社会后,这三分之一仍然偷偷怀抱梦想的人,一般在经过五到十年的现实磨炼后,十有八九也会抛弃被他们自己都认为是幻想的理想。”
我暗暗想,自己会不会就是这样呢?
刘明伟虽然眼睛不是停留在我脸上,但他总的表情好像是在对广大的观众演说:“大学毕业十年后,如果还仍然抱着儿时梦想的家伙,那一定就是那为数渺渺的梦想成真的成功者了。”
我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他的话。我想,他也许是从什么文学作品中看到的吧,但这话却始终留在我脑海里。正如刘明伟所说的,我自己就是在大学毕业工作几年后偷偷丢掉幻想,投入到现实生活中的人。我认为,如果我们班也有大学毕业十几年后仍然怀抱梦想不丢的人,那么刘明伟一定是其中之一。只是我不知道他小时的梦想是什么?到如今是否已经梦想成真了?
看着他紧握奔驰方向盘修长白晰的手,以及棱角分明的脸,我想,他的梦想不可能是在华盛顿实现的。我们这些学习政治的人没有人当时会设想移民到华盛顿来实现自己的理想。当然,当驻美外交官那是另外一回事。想到这,我内心深处第一次真正为老同学感到惋惜。也许是怕他看出我的心事,我开口问他:“你在华盛顿混得还不错呀,不但在政府做事,还开上了奔驰车。明伟,你喜欢美国吗?”
“我喜欢美国吗?”他重复着。我知道这个简单的问题如果让刘明伟来回答,他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上一两个小时。我想这样也好,在接下来的行程中我就不用开口了。只是担心他如果太激动的话,会经常拧过头来看我,影响了开车安全。我感觉到头有些痛,大概是因为自己还没有从昨天听到的故事和父母的电话中完全摆脱出来,于是我眯上了眼睛。
果然,刘明伟开始向我讲述了他的“美国梦”:“喜不喜欢美国?我还真没有认真回答过这个问题。美国的社会制度好,民主自由有保障,侵犯人权的事一般也不会发生在我们的身上,所以,我喜欢美国的社会制度。美国虽然不是黄金遍地,可是只要你不懒惰,总是可以生活的。而且如果你脑子好使,腿脚勤快,你还会赚到钱,从这方面说,我也喜欢美国。还有,这里的人虽然缺乏人情味,可是大家相敬如宾,隔老远的认不认识都微笑、点头。我到这里十多年了,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至今竟然没有一次碰到过街头吵架的事情。所以从这几个方面来看,我都挺喜欢美国的。对了,还要提一点,在国际上做一名美国人是很让人自豪的,这点你没有使用美国护照,可能没法体会,我就不解释了。当然还有很多,怎么说呢,和中国的每一个具体方面相比较,我都比较喜欢美国。”
“可是,你的问题却是问我喜欢美国吗,我得告诉你,和中国相比,我还是喜欢中国多一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刚来美国时,我对美国人彬彬有礼的一举一动佩服极了。我想,我们国家也许十年二十年可以建成高速公路,可以送人上月亮,可是却无法学会人家的优雅礼貌。接着,我还看了好多美国法庭为美国穷人和政府、大公司打官司,为受害人伸张正义,索取巨额赔偿的法庭实况。加上美国政府不停地在国际上抗议,对抗那些侵犯人权的政府,而且大力保护以各种理由偷渡到美国的非法移民,这些和我们在课本和报纸上看到的美修帝国主义的形象如此不同,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不过后来稍微安定下来,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后,我突然想起,仅仅在几十年前,同样的美国政府和美国人不但歧视华人,而且华人在美国的法律下被禁止结婚。你可以想象一下吗,是什么东西让几十年前如此残忍的白人马上彬彬有礼起来?他们真的改变了吗?后来越进入美国主流圈,我越感觉到自己象一个异类,那种感觉难道是我凭空生出的吗?我想,一定是在美国人表面主张人人平等,自由民主的冠冕堂皇之下有着什么东西促成我的这种感觉。”
“另外,和其他西方列强比较,我还是比较喜欢美国。过去的一百年,中国不停地遭受西方列强蹂躏的历史中,无疑美国是欺负我们最少的。可是,就是这同一个美国,却硬是支持台湾搞独立!让我如何说呢?”
“再说美国政府到处推广美国模式的民主制度,我觉得真是无可厚非。人家的民主制度确实具有更加多的优越性,不是吗?美国要把自己的制度推广到全世界为的不都是象中国那样的非洲、亚洲的国家吗?美国在这件事上是冠冕堂皇的。我也一直认为美国是大公无私的,具有真正的国际主义精神,要把自己享受的优越的民主制度与别人分享。可是慢着,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杨子,你说二十世纪人类取得的最大成就是什么?对了,一是民主政治制度的出现,二是科学技术突飞猛进的发展。这两项人类最大成就的代表国家都非美国莫属,可是美国在推广这两项人类最大成就上却南辕北辙,采取截然不同的态度和方法。对于科学技术,美其名说是知识产权,他们把百分之百的科学技术对第三世界特别是中国保密。你可以想象一下,这个世界上有一半的国家正在为了美国20年前就掌握的科学技术耗尽自己的人力物力搞科研,搞开发。就拿中国来说吧,我们每年都要投入几百个亿美元研究美国20前就掌握的技术。例如,在美国完全技术封锁和保密下,我们投入了大量的人力财力搞太空开发,而美国人四十多年前就上到了月亮上,他们自豪得不得了,可是他们却并不愿意其他国家例如中国也上去,为什么?如果上到月亮是人类探索太空最重要的一步,为什么中国就不能上?类似这样的例子在全世界的范围内很多,如果美国真希望全世界都好起来,他只要输出一些科学技术到中国和第三世界,你知道那会对整个世界的共同发展贡献多大吗?不错,那样的话,世界大同,共同富裕的地球村就为时不远了。可是美国人这样做了吗?中国送太空人上天,这本来是美国四十年前就有的技术,可是他们现在仍然心里不舒服。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让我如何不怀疑美国推广人类另外一个优秀成就----民主制度的动机和诚意?”
“杨子,相信我,我欣赏民主制度,并且和中国领导人声称的一样,认为民主制度迟早要在中国开花结果。不过,到那时的民主制度是我们在条件成熟时自己建立的。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美国和西方一边把最先进的科学技术据为己有,一边又到处声称民主自由体制是全人类的财富不是没有其用心的。民主制度在其关心人权关心个人以及自由民主这些普世道理之外,还有所谓公平竞争,自由贸易等理念,可是你想想,在科学技术生产力比人家西方落后二十年到半个世纪的情况下,你实行他们所谓的政治民主、贸易自由的体制,后果会是什么?”
“不错,那后果是严重的。你会永远沦落为一个劣等的二等民族!永远成为那些掌握先进科学技术的西方人奴役和施舍的对象!”
“你看,杨子,我就是在这样复杂的思想感情下生活的,你让我如何回答你的问题?”
刘明伟虽然尽量使得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眼睛也没有离开前面的路面。于是在整个余下的行程中我都舒舒服服地躺在奔驰有按摩功能的大皮椅上,闭上眼睛,一边听一边想。这样一路下来,我仿佛又见到了年轻时站在大学论坛上的明伟。没有变,完全没有变,刘明伟还是大学的刘明伟,我想他也一定还怀揣着自己儿时的梦想。我不得不承认,不管我同意不同意明伟的观点,我永远喜欢他那种表达自己观点的独特方式和特殊论证方法。那种方法到底来自哪里我完全没有头绪,因为在刘明伟的身上,上下好几代人的特点几乎都交错出现。无疑,他从自己身为高干的父亲那里继承了不少优良的革命传统;也无法摆脱我们这一“说不”一代所受教育的影响;当然,他慷慨激昂起来,和目前的小“愤青”们几乎一个德行;同时他又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处处表现出自己是过来人无所不知,又很象目前在各行各业正慢慢冒头的当年的红卫兵。
当奔驰车停在他位于华盛顿特区乔治区豪华府第前时,我想无论刘明伟具有哪一代的特征,都不会影响他在实际生活中的所作所为。说归说,议论归议论,在现实生活中做选择时,他显然知道华盛顿贵族区的豪华大房、高级奔驰房车比那些理念要实惠得多。
* * * * * * * * * * * * * * *
刘明伟的爱人到欧洲出差了,七岁的儿子在学校读书,豪华的大房子里就只有一名墨西哥佣人在。一进门,一股浓浓的咖啡香味扑鼻而来。房子的内部更加豪华,让我有些手足无措,不过我还是竭力装出很适应的样子,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东张西望。他先带我看了我今晚要住的客房。 然后我们一起回到客厅,刚刚坐下,女佣从走道推着茶水车过来。
“杨子,我这里什么茶叶都有,有的要上千美元一两呢,要不要试一下?”
“你都喝茶叶呀?我还以为我们要喝咖啡呢,我闻到了咖啡的味道。”
“哈哈,你想喝咖啡吗?”
“当然不是,那玩艺我从来就不喜欢喝。有时只是觉得生活苦涩或者不想睡觉时才当药一样喝。”
“真是老同学,哈哈。”刘明伟高兴地站起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家的咖啡机一天24小时开着,但我们从来不喝咖啡。我就是喜欢那股味道,所以我要让家里总是飘着浓浓的咖啡香味,现在连我房子的洗手间都散发着咖啡的味道,怎么样?很有美国味道吧!有些老美朋友到我家里来,也称赞我已经完全美国化了。哈,不过他们哪里知道,对于美国,我的感觉就象那咖啡一样,闻在鼻子里舒服,喝在嘴里就只有苦涩啊。”
刘明伟专门为我请假留在家里,我们俩就这样沉浸在浓郁的咖啡味中一杯一杯地喝茶。从大学一年级一直聊到毕业,又聊到每个同学毕业后的去向。说起得癌症去世不久的关小姐,我们默然相对。谈到最后,全班四十个同学总是少了四五名,至今不知去向,杳无音讯,我们又为他们也为我们自己的命运长吁短叹。谈到班上唯一的一对大学毕业后不仅没有劳燕分飞,而且最后终成眷属的老同学,两人都会心一笑。
“你知道为什么大学同班的同学谈恋爱成功的例子很少,可是一旦结婚,就很少离婚的原因吗?”
我知道刘明伟总喜欢以问题引出他自己的答案,于是笑着摇摇头。
“大学同班同学结婚后不离婚的原因就是他们都害怕今后同学集会时无法向老同学交代呀。”
我们都忍不住大笑起来。我说:“明伟,你可以使用自己所学,在华盛顿占稳脚,真是不容易。听说你还是国务院依赖的中国问题专家。”
“什么国务院,哪个国务院?”刘明伟疑惑地看着我。
“当然是美国国务院,你真了不起!”
刘明伟轻松下来:“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会中文,经常上网,看看中国人民都通过互联网表达了什么意见,然后就归纳报告给美国国务院那帮子官僚。”
“就这么简单?听起来象公开情报收集活动呀。”
“你乱说什么呀,老同学。”刘明伟也笑了起来。“美国人自以为了解中国,可是你只要看看他们主要部门中少得可怜的懂中文的人,就知道他们一直在自己骗自己。实际上,我们学习国际关系的怎么会不清楚,美国在中国问题上几乎没有干对过一件事情。先是帮助国民党打共产党,结果失去了整个中国。然后又把中国推向苏联的怀抱,再后来又搞什么联合中国抗击苏联。最近一会要和平演变, 一会声称发展战略伙伴关系,简直一次比一次离谱。”
“我真有点羡慕你。” 我诚心地说,“你在华盛顿一定有很多的朋友,关系也多吧?”
“没有几个,和美国人的关系始终象我和咖啡的关系,表面的。走,我带你见我现在唯一的好朋友。”刘明伟一边站起来,一边对我说。我疑惑地随着他走进一间布置得象书房的房间,立即被这个房间四周摆放的上万本图书吸引住了。我快速扫了一遍,发现这些书几乎包括了政治、国际关系、心理学、哲学和流行小说等几十个类别。“这就是我这些年一直朝夕相处的良师益友。”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啊。”我一是羡慕,一是感慨的说。
“对,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是那么喜欢看书,我现在是喜欢得很啊。我的世界分现实世界和书的世界。一旦你进入到书的世界,现实世界就显得枯燥无味。世界上最好的心灵平安在书里,最豪华的享受也在书里。就拿性爱来说,说实话,我最好的性爱享受和高潮都是从色情书报中得到的。哈,老同学,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你以为你是谁?”我边说边笑。
“真的。”刘明伟严肃起来,顺手抽出一本书:“现在世界上出现的阴谋诡计几乎都是历史上出现过的。你看,这是美国畅销小说作家汤姆-格兰西的小说,在这本十年前出版的小说中,描写了恐怖份子驾驶飞机撞向白宫。可是几年前发生911事件后,美国高层从白宫到国务院,国会到中央情报局、国防部几乎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想这些白痴大概没有一个人看过这本小说。我当时觉得一点也不奇怪,世界就是这样的,如果你想找到一个让世界震惊的犯罪方法,不要相信你的脑袋,去书中找准找得到。这个世界上犯罪天才始终是博学的知识份子。”
“我不想犯罪,有没有教人成功,发财或者追上美女的书呀?”
刘明伟也笑起来,随即他盯着我问:“你刚才问我在华盛顿是否有很多朋友,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请我帮忙?”
“我想托你或者通过关系帮我找一个人。”我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说了出来,“郭青青。”
刘明伟皱了皱眉头:“杨子,你和我们班班花郭青青的事总让人想不通。”
郭青青永远是我们的话题。我们四十个人的班只有八名女生,郭青青是身材最好,脸蛋最端庄的。
“明伟,你知道郭青青在哪里吗?我想见她一面。”我耵着他问。
“她失踪了吗?我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和她联系了,以前就是联系也是靠电子邮件。”我第一次发现刘明伟说话时眼球转动的速度和规则有稍许不同,我知道他没有说实话,不过无法确定他是否撒了谎,我沉默了一阵子。在大学时,刘明伟也和郭青青好过一段时间,虽然是极其秘密的,但大学里的一切秘密都是公开的秘密。
“你们在纽约那段时间怎么回事我不是很清楚,可是你老兄让一件悲剧两次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我想没有人受得了。”刘明伟挑战似的耵着我。
他指的是影响了郭青青大学毕业分配的“亲嘴事件”。我们大学三年级时,为了提高我们参加工作后的涉外交往和英语交流,学校特别安排我们专业的学生经常到当时居住了来自欧美等多个国家留学生的留学生楼和欧美的留学生联欢。这个过程中有些同学和外国学生打得火热,有些意志不坚强的,就在生活作风,倒卖外汇或者占小便宜上犯了小错误。其中郭青青有一次被同学发现和一名美国青年亲嘴,这在1986年资产阶级自由化特流行的年头, 本来算不上什么,大家一笑置之了。然而,毕业前夕的1987年突然刮起了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政治风,加上毕业分配名额又紧张,这件“亲嘴事件”又被同学们炒热起来。由于我们专业当时分配的“好单位”包括外交部、经贸部以及国务院其他部委,和外国人“亲嘴事件”自然对于郭青青的分配具有极大的影响。到最后,她竟然无法找到合适的单位。同时,因为同学们挂在嘴边的亲嘴事件给我的自尊心造成伤害,我在毕业前夕决定和郭青青分手。当时分配到国家安全部的我意气风发,完全没有顾及郭青青的感受。据说,没有工作和失去了我的郭青青一度消沉了一段时间,和任何同学都断绝了来往。后来当我到纽约留学时意外地从刘明伟那里知道郭青青也在纽约读书,我们很快又走到了一起。然而这时的郭青青已经不是大学时的郭青青了,当我发现她在外面和好多美国男性有亲密关系时,我自尊心再次受伤害。那段时间,我们几乎每天都吵架,以致时间久了,俩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吵架了,每天的生活目的之一就是要让对方难受。当她决定和自己的老师,一名比她大三十岁的美国教授结婚时,我们都知道尽力让对方难受这一仗她暂时赢了,我连毕业证书都没有拿就离开纽约回到了中国。
但是我不想对刘明伟辩解,其实两次受伤最深的都是我。如果有机会,我只想告诉青青。
(《致命弱点》第四章完)
正文 第五章 突然流行的腐败
在香港的国际机场下机,经过移民局,我在行李区等了大约十分钟才拿到我的旅行箱。我小心地把它们放在小推车上,打开密码锁,不用检查完我设置的所有记号,就已经可以肯定在美国出关时行李被专业的特工搜查过。带着一丝不安和烦躁,我向出口走去。快到出口,为了避开那一排数十张迎接亲朋好友的陌生面孔,我低头假装察看行李上的标签,同时加快脚步急速离开。好象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没有马上抬头去寻找,我想,也许是我的幻觉。突然,一个肥胖臃肿的身体跳到我眼前,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才发现刚才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并不是我的幻觉。我吃惊地看着他:“田海鹏,怎么会这么巧?”
“什么巧不巧,我是专门来接你老兄的。”田海鹏不由分说地一把抢过我的行李,搭着我的肩膀就往外走。
“专门接我?”
“怎么,不行吗?老同学,我找得你好苦啊。小海说你去了纽约,可是郭青青的电话又老打不通,最后总算找到华盛顿的刘明伟那里才知道你今天坐这班飞机回港。我从广州开车过来,在这里都等了两个小时了,你不知道我来接你,所以我又怕错过了你。我说老兄,都什么年代了,你就不能带个全球通手提电话吗?”
“我?”看田海鹏的样子,大概有什么事情,不过想到从香港到广州有三个小时可以聊,我也就笑呵呵回答他:“没有什么人会找我,就是你也是十几年一逢啊,为这一次你就让我买全球通?我付不起呀。”
田海鹏把我的行李放上他停在机场外面的车子上,我就坐上他那挂着粤港两地牌照的“宝马”向广州去。田海鹏是我们同学中较早下海的,并且又是海归派。我们虽然都在广州,但是平时很少来往。记得过去两年里也就是有外地同学来广州时大家一起见面吃饭见过那么一两次面。不过从他开着挂粤港两地牌照的宝马轿车,我就知道他是成功的。他天生浑身肌肉加肥肉,是我们班最胖的。
“你知道吗,李军出事了!”离开机场后,他一边加快速度,一边说。
李军是我们分配在广东省政府的同班同学,他、田海鹏和我被老同学们称为“三剑客”,大抵是取意我们都“行侠仗义”又“热情好客”之意吧。因为只要有外地的同学到广州来,我们三个人总是互相配合,有钱出钱,有车出车,有力的出力,有关系拉出关系,力求让每一位到广州的同学都能吃一顿丰盛晚餐,畅游珠江两岸的夜景,或者到夜总会玩个痛快又没有后顾之忧。相比较我们到内地出差,经常碰上老同学推三托四的,要么是开会,要么又出差,或者假装热情把我们带到家里吃一顿“粗茶淡饭”,我们三人对于“三剑客”的称号实在是当之无愧的。李军虽然是我们同班同学中唯一官至副厅长的,可是他为人持重,戒骄戒躁,谨小慎微的,我真想不出他能够出什么事。我疑惑地看着田海鹏,想让他接着说下去。
“李军被抓,已经一个星期了,昨天正式落案,看起来这次是玩完了。”
我心里马上闪过自己两个月前被抓的事。想到这,就觉得海鹏可能过分紧张了:“别这么紧张,被抓不一定就是完了。”
“你什么意思,人家是副厅长,没有确凿证据,会抓他吗?你以为人家象你一样盲流一个!”
“喂,你倒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上次被拉进去的事情?”
海鹏大概想装出冷笑,不过只做到让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讽刺我说:“我想,大概除了你自己,所有人都知道了吧!老同学,现在是信息时代,我简直不敢相信还有你这样的老古董!”
“我的事先别说,你告诉我李军是怎么进去的?”
“贪污腐败受贿之类。”海鹏说。
“不会吧?”我表示怀疑:“他老兄那个职位只是负责处理些文件,上传下达的,应该属于清水衙门呀。再说,李军那样子,怎么也无法让人联想到经济腐败上来。”
“我不和你这个死脑筋讨论这个,否则我要恨我自己有你这样的同学了。我告诉你,鼠有鼠招,蛇有蛇路,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独特的贪污受贿绝招,学问大着呢。另外,你还活在过去的课本中,你以为好人坏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总之,我不和你说这些,现在要想想法子,看怎么样帮他。”
“找律师没有?我们可以怎样帮他?”
“那不是我们的事,是你的事。你这家伙虽然平时古古怪怪的,不过我知道你有些路子,这次也许可以用上了。”
“你别开玩笑了。”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有什么办法?你忘记了我刚刚被人家不明不白地关了三个星期吗?”
田海鹏转头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不知道怎么说你,你是真不知道自己有人缘、后台,还是故意在老同学面前卖关子?我看不贯你这一副表面看起来无欲无求,得过且过,一干起事来却一本正经认认真真的样子。我知道有很多人欣赏你,特别是一些当大官的或者那些老前辈。有时我都怀疑,这杨文峰到底天生这副德行呢,还是刻意装出来的?”
“那你得出结论没有?”我笑着问他。
“哎呀,可能真是天生的。你看,你这性格无论在学校还是单位,老师和领导都喜欢你,可是你却从来不会利用他们。本来在学校时只要你开口,老师一定把到香港、经贸部或外交部的名额分配给你,可是你却选择到国家安全部那个鬼地方。去那后听说你又是大受重视,还被定为培养对象,可是你却为了气候和父母随随便便辞职来广州。你倒是我看到的第一个站着进国家安全部,又站着走出来的家伙。可见领导有多喜欢你。哎,让我怎么说呢?你不会利用关系啊,看看人家赖昌星,只不过认识一两个政府的处长,就可以成为中国的大富豪,我要是有你的关系呀,肯定不出十年就挤身中国首富五十强。”
“呵呵,你要真是我啊,就不这样想了。”我打断他的高论,“我们还是说李军吧,你探望过他,有多严重?”
“看过屁,如果让看,我还来找你吗?”他嚷嚷着,“单独囚禁,任何人不得探监。”
“没有那么严重吧?根据法律,任何时候都可以探监的,只要有看守在场。”
“哎呀,你哪里知道,他是被国家安全部门秘密逮捕的。”田海鹏垂头丧气地说。要不是系着安全带,我差一点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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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好几个电话,折腾了半天,终于在晚上时分进入到单独囚禁李军的小房间。看到老同学外表的变化并不明显,精神状态还好,我和田海鹏才同时松了口气。
“还是老同学好呀。”瘦削的李军一看到我们就半开玩笑地说,“没有人说说话,我难受死了。”
“你还好吧?”我不知道该如何打开话题,只好干巴巴地问。海鹏乘走廊那边的看守没注意的时候,从裤兜里掏出一小瓶酒,塞给李军。李军看了一眼小瓶子上的出口商标和两个烫金大字“茅台”,凑近海鹏的耳朵小声问:“是真货吧?” 海鹏和我都愣了一下,随即我们不约而同地苦笑。
“这里的伙食倒还不错。”李军收起笑声,“生活各方面也没有什么不方便,只是这里的孤独和寂寞让人无法忍受。”他停了停,又接着说,“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忍受孤独,并且也不时以此为傲,不过,进来之后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孤独,好在真正的孤独可以促进人的思考。说来也怪,我毕业后在社会上混了十几年,但思想好象一直都停滞不前,可是进来到这里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我已经快成为哲学家和思想家了。以前在外面自由自在的时候,我为升官发财不得不谨言慎行,长期以来,自觉地不再胡思乱想。现在倒好,身体失去了自由,我的脑袋和思想反而获得解放一样,我可以不看人脸色,自由地思想和发表议论啦。”
我们扫视了一下这个如此之快就培养出哲学家和思想家的地方。一张固定的床,一个水泥脸盆和抽水马桶,从门到床是三步,从床到脸盆和马桶也是三步。如果不是这里没有窗户的话,我倒真不觉得它和我的小房间有什么不同。
“关在这样的鬼房间里确实孤独。”田海鹏边打量房间边说。
“哎,关在这房间里本身并不是孤独,我已经享受外面的自由空气快四十年了,也并不觉得自由有什么可贵。并且那时我常常想,如果可以单独自处,可以好好思考一下人生,或者放下俗事认真地看几本书,那一定是不错的。所以,当我刚进来被关在这里时,我并不觉得那是难以忍受的孤独。”他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痛苦,“孤独不是你是否有人说话,是否有朋友,孤独是心里的东西。我第一次感觉到孤独时是意识到自己可能将要一辈子在这里呆下去,看不到前途,看不到一点光明。”
“你太悲观了。”我想安慰他。
“不用安慰我,不判死刑已经不错了。我什么都招了,换得免除死刑而已。”李军苦笑地说。
我们三人突然都默然无言,寂寞和无助瞬间笼罩着这个小房间。我起身三步走到脸盆处,把李军嗽口的软泡沫杯子洗干净,然后示意他把那瓶田海鹏偷带进来的茅台酒拿出来,我拧开盖子,把酒倒在杯子里,然后把空酒瓶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李军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放心,杨子,我不会自杀的。”他端起嗽口杯品了一口酒,开始告诉我们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的故事。
这些天被孤独地囚禁在这个小房间里,倒是让我的思路清晰了很多。过去一幕幕象电影一样再次浮现在我脑海里,清清楚楚的,好象刚刚做过的一个梦。我把什么都坦白了,末了,人家说为了配合反腐倡廉运动,希望我这个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又是省里面有名的笔杆子能够以自己作为教材写出一份象样的深刻反省,也算是我为党和人民作的最后一件有益的事。他们说,江西的胡长青、北京的程克杰、东北的慕新随、湖北的梦庆平写的自己堕落的经历和深刻的反省在党内取得了很好的教育作用,我们广东也不能落后,对不对?上面领导觉得我虽然级别比不上他们几个,可是我年青有为,又是名牌大学学习政治专业的,他们是寄托了很大希望在我的身上,倒好象广东反腐倡廉的第一枪就要由我打响似的。
可是我不得不告诉他们,虽然坦白了,并且也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违,但我却并没有搞清楚自己如何会走到这一步。简直象发了一场梦,虽然情景都清清楚楚,然而对于前因后果,以及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那个梦中,还有那好象顺理成章的结果仍然是迷迷糊糊的。你们做过那样的梦吗?梦中的某一天,你突然被一种叫不出的恐惧驱使着,于是拼命地往前跑。你跑啊跑啊,跑过乱坟场,又跳过一条污泥沟,结果没头没脑地冲进一片树林子里,对了,就是一片树林!至于树林的样子那要因人而异,如果你看过很多恐怖电影的话,那就一定是某部电影中出现过的林子,或者也许就是你们村子后山那片林子,只是样子可怕极了,每一颗树都七歪八倒的,好象伸向你的魔爪。梦中的你不可能被吓得趴下,你仍然一个劲地边喊叫边狂奔,你的潜意识里大概知道后面那个你拼命逃避的恐惧其实就是你自己的影子,然而你却无法在梦中停下来,你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跑啊跑。突然,电光火石之间,一根树干轰隆倒下,正好砸在你的大腿上,你扑通一声载倒在地上,在你载倒的瞬间,你的影子也消失了,恐惧转眼也无影无踪了。你从梦中惊醒,虽然一身冷汗,却马上感觉到欣慰,庆幸那只是一场梦。这时你才发现那砸在你身上的“树干”原来是老婆那发福了的一条粗腿正压在自己身上。
哈哈,我的生活也正好这样呀。我一参加工作就兢兢业业,埋头苦干。结果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不但升了官,还发了点小财。可是突然有一天,一副冰冷的手铐戴在手上时,我才发现原来是个梦。哈哈,你们两位老同学倒是告诉我,当我在梦中跑啊跑的时候就感觉到总有一根树干要把我压住,要结束我的恐怖,这时,老婆的腿就伸过来了。你们都读过佛罗伊德的,倒是想想看,如果我知道老婆会来这么一腿的话,我还会在梦里拼命地跑吗?实际生活中也是这样,我一路走来其实也是很辛苦的,可是直到冰冷的手铐“喀嚓”一声时,我才知道自己原来战战兢兢的,竟然是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我真悔啊,当初不如就什么也不干,就在那里等着听这“喀嚓”一声好了。
你们俩不要笑,别以为我现在成为阶下囚就一无是处了,你们忘记了一个星期前我还是咱们四十位同学中级别最高的领导干部,你们以为我无依无靠的混到那一级容易吗?刚刚参加工作时,我人生地不熟的,办公室里不是处长就是科长,只有我一个小科员,为了出人头地我是绞尽脑汁。你们知道,我在政府秘书部门工作,那里只是处理一些文件,写一些讲话稿子什么的,要想作出那么一点成绩谈何容易。于是我开始从勤快入手,本来是八点钟才上班的,我七点钟就到办公室,我每天都让办公室窗明几净,每个同事领导的开水都提前打好。由于我们的领导大多没有大学文凭,有几个有文凭的不是工农兵学员就是靠关系不清不楚搞来的,所以我特别注意不暴露自己的大学文凭,并且时刻提醒自己尽量忘记大学所学。就这样子,三年下来,我不但没有睡过一天懒觉,还在三年多时间里不敢看一本增加知识或者提高自信的书。好在是不把自己当人,人家就开始把我当个人了。不久厅长就喜欢上我这个勤快的,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文化水平的“大学生”,常常喜欢把我带在身边。老厅长是解放时期的干部,他一有机会就对我言传身教,把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只是一遍,而是好几遍,几十遍。你们两位不要不以为然,听一个老头反复叨唠他那乏味的经历,并且每一次都要装出聚精会神深有同感的样子,而且每一次都要从他同样的故事中找出新的惊奇和新的问题引导他教育我一番,我活得不轻松呀,我的老同学!
盼星星,盼月亮的,终于盼到老厅长退休了,我也被破格升为副处长。这时接班的厅长是老三届,我想这下代沟应该缩小了吧,且慢,原来这和哪代人没有关系,是厅长他就要搞言传身教,就这么个道理。于是我在接下来的三四年间,几乎每一个星期都要听一次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北大荒的故事。由于每一次新厅长都把他在下乡时饿得偷农民的番薯吃的经历讲得如此的有滋有味,为了可以附和他“肚子饿了吃什么都有味道”的理论,我不得不偷偷到菜市场买了些番薯回来生着吃。
现在我也是副厅长了,不用听厅长讲故事了,并且这些年自己手下也来了很多年青人,我想,我总得向他们也讲点什么吧,可是讲什么呢?你们知道我们在大学时是一边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一边听尼采的哲学思想讲座,当时没有搞得精神分裂已经不错了。后来,我终于想起来,我们那时不是搞了好几次反对精神污染吗,于是我就给那几个年青人讲这段经历,不成呀,他们转身就嘀咕“傻B”、“有病”。听到他们的议论,我真有些惘然,我这一路爬上来到这个位子到底是为什么?记得刚参加工作时我还豪情万丈,那时的理想也就不说了,免得老同学笑话。后来我大大缩小了自己的理想,我想,如果当上了处长、局长、厅长的话,我就在单位搞改革,为人民为党多做点事。我想大概正是有这个崇高的信念在作怪,所以我一路卑恭屈漆向上爬时还基本可以保持心理平衡,有时甚至还很愉快。只是爬得位子越高,就越忘记了当初的信念,最后一味往上爬倒反而成了目的。
这一点又和我捞钱一模一样。你们知道我在钱上面开窍得比较晚,一心扑在工作上,好好,就算我是一心扑在向上爬上吧。直到孩子十多岁了,我们家还是过着清贫的生活。有一天,读初中三年级的孩子拿了一篇命题作文回家,作文的题目是“金钱是万能的吗?”,孩子问我该立什么论点,我不假思索地说,金钱当然不是万能,不但不是万能,金钱还是很多不快乐和罪恶的根源,甚至是肮脏的。孩子当场就不乐意了,他噘着小嘴说,爸爸,你这样说就不对了,金钱不但可以买玩具,如果有多余的还可以捐助给非洲和北韩的饥饿儿童呢。而且爸爸,金钱如果肮脏,那么美国的美元为什么还把乔治.华盛顿的相片印在上面?我们的人民币上也是毛主席、朱德、周总理的头像啊。嗨,你们看,孩子这一反驳,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要知道我们这一代人所受教育的精华就是鄙视金钱呀。
我和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却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妻子竟然“滴答滴答”的直掉眼泪。那天晚上,妻子搂着我说出了心里话:“阿军,你也不睁眼四下看看,哪一家不比我们家富裕?你都一个副处长了,可是我在菜市场想买点时鲜的菜都偷偷的算计半天,生怕月底又没有节余存银行了------”
我又不是真的“傻B”,我难道看不出来身边的人都一个个的先富起来了吗?只是我们的追求不一样,我追求的不是当官为民吗!?不过妻子说的也有道理啊。经妻子一合计,我对我们家的财政状况心里有了个谱,第二天一早,彻夜未眠的我就和妻子定下了积蓄目标。我比较大胆,把目标定在20万人民币,因为我知道我们虽然是清水衙门,可是也有人找我们拉关系,只要多留个心眼,这个目标不难实现。当时我暗暗告诫自己,等有了这20万,妻子可以到菜市场随心的挑选时鲜菜,而我没有了后顾之忧,那时我一定要全力搞好工作,不辜负党的培养和人民的期望。
果然是世上无难事,只要大胆定目标。仅仅是短短的一年时间,20万外快就到手了。这一年虽然是过得提心吊胆的,可还是值得的。一边努力工作,一边赚取多过工资数十倍的外快,不但没有影响工作,我的人际关系还有所改善,领导和同事更加信任我了。那天我把实现计划的事告诉了欢天喜地的妻子,看到妻子幸福得嚎啕大哭,我也感动了,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全家都处於皆大欢喜的气氛之中。一个月后,妻子不再把存折偷偷拿出来欣赏了,欢乐的气氛也渐渐淡薄。那天,我背着妻子又定出了下一个目标:50万!你知道,现在通货膨胀,经济也不景气,我们两边家庭都有兄弟姐妹面临下岗再就业的威胁,我早做打算也是人之常情,等有了50万后我再努力工作也不迟,我毕竟还年青,对不对?
没有想到这50万的目标竟然只用了七个月就达标了,而且在七个月快结束的时候,我还被提升为正处长,真是有福挡不住呀。这样的双喜临门,不得不促使我在定下一个目标时“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我这次把目标定为100万,并且也限定自己要在一年半内完成指标。你们两位都在广州生活,海鹏你早就是千万富翁了,你应该比我清楚,一百万在广州能算个啥呀?孩子再过几年总要出国留学的,那不要五十万能拿得下来吗?杨子,你有路子,你倒是去查一下,广州有几个处长局长的小孩不在国外留学的?再说,妻子到现在还经常坐我单位的小车去办事,这样总不好,等广州本田有新款式,我得给她买一部车。如果这样的话,你们想想,我还有什么后顾之忧?我一定可以发挥自己所学,为国家,为人民做出贡献的。
也不是都那么顺利的,这100万的目标就超过了我制定的期限好几个月才达到。不过,我不会被困难吓倒的,在定下一个目标时我注意划分长期目标和近期目标。
正如我前面所说,我升官升到后来都忘记了当初自己为什么要升官一样,在100万的目标实现后,我已经忘记了当初为什么想要钱。于是我接下来的目标就只有数字,120万、140万、200万……每一次我都及时收敛目标达到的喜悦,重新盯住下一个数字,此时的乐趣已经不是钱能够干什么了,而是只要知道有这个数字的钱在银行就让我欢欣鼓舞。从此,升官和发财成了我的人生目标。
想起那些日子真他妈的荒唐,银行有了两百多万的存款,床底下还有备用的好几十万的现金,可是我不但没有给老婆买车,而且我还时常提醒老婆在菜市场买菜时一定不要露富,如果有单位同事的家属在场的话,尽量买些便宜的,或者故意选那些半烂的青菜叶子,买回来我们可以偷偷的丢掉,然后再到郊区的馆子去吃。你们不要笑,我这个人就是谨慎惯了,如果不是后来的事,我其实不但不会在这里,而且我还会升为厅长,再说不准有那么一天我会成为程克杰那样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呢。你们笑什么,我有知识有文化,而且有为国家为人民做事的心。唉,算啦,不说这个了。
我就象迷恋上当官一样,痴迷于金钱。可你们千万不要误会,不是金钱害了我,而是我害了金钱呀。如果在第一、第二或者第三个目标达到后,我善于利用金钱,让自己好好工作,认真学习,让家庭没有后顾之忧的话,那该多好呀。可是我却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偷偷摸摸存进银行,塞在床底下。当然,我在有大笔收入时也会奖励一下自己,我从香港买回来高档的西服和手表,只是我不能穿出去,有时夜深人静时,我就在床上翻来覆去,计算着自己到底有多少钱。其实我早就了如指掌,只是想反复享受一下计算的快乐。有时确实太激动了无法继续在床上躺着,我会偷偷爬起来,躲进洗手间里,穿上我的高级西装,扎上领带,带上劳力士钻石金表,然后在镜子前面来回踱步。想着从镜子里看到的那个陌生的,一身贵气、豪气潇洒的家伙,晚上发梦我都会笑醒。
哎呀,如果一切就此打住那该多好啊,可惜我已经不知不觉中把升官和发财本身作为了人生的目标。当初冒险贪污受贿是为了有点积蓄,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然后可以成就一番事业,对得起自己一生。可是后来竟然慢慢地变成了不顾家庭,抛弃事业,甚至冒着生命的危险去发财,至于发财以后干什么反而再也没有去想了。 也是我活该,自从我把搞点外快变成数字游戏后,我的胃口就越来越大。到最后,在我有了两百多万时,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样搞下去,到什么时候才可以成为千万富翁呀?你知道我们单位毕竟是秘书部门,搞钱都是细水长流,人家托你办事,不可能不讲究效益。所以几千一万的积攒让我失去了耐性,特别是我已经是堂堂的副厅长了,一点一点地从人家手里拿钱也不体面。有了这个想法,我的心情开始不好起来。所以自从我当上了副厅长后,我一直都有点郁郁寡欢的,我实在想不起来,我手里的权力还有哪点可以换成金钱。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他们倒是毫无畏惧,直接接触了我几次后,就摊牌了:“李先生,我们知道你的苦恼,我们想和你合作,不过话先说在前面,如果你不合作的话,我们马上走,永远不会再回来打搅你。但你也要保证即使不和我们合作,你也不能向你们的安全机关举报我们。不过就算你出卖我们,我们也不怕,我们都是拿外国护照的,大不了驱逐出境,可是你的情况可能就不怎么好。”
“李先生,只要你愿意和我们合作,钱不是问题。你只需要把你经手的文件给我们复印一些,我们愿意出10万人民币一份,不管质量数量统统买过来。如果我们没有估计错的话,经你手的绝密文件一年的售价就达五百万人民币。你的手里掌握着世界上最昂贵的商品,你却为区区的小钱发愁。”
他们的话让我吃惊,不过我没有跳起来,我说,你们走吧。他们就留下电话,走了。他们是言而有信的,并没有再来找我,后来是我找他们的。他们在再见面时摔给我五万美金,说:“李先生,拿去买些复印照相设备吧。”
我就这样开始把文件一份份地复印给他们。我想,只要我小心点,干两年,一千万就到手了,到时,我就---------
(《致命弱点》第五章完)
正文 第六章 最优秀的同学
田海鹏开车送我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不想说。穿过交通繁忙马路快要到汇桥新城的时候,我突然改变主意:“把车子折回去,送我到我父母家吧,他们住在珠江南。”
他看我一眼,没有说话,就在广花路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快到我父母家时,田海鹏才开口说话:“你害怕回到孤零零一个人的小房间里,对不对?”
我想,他大概是对的,我的心情从来没有象今天这般沉重。我是一个精神阿Q派,一向认为作人没有必要把什么东西都压在自己身上,否则心就会比泰山还要沉重。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我无法让自己轻松起来。
上电梯的时候,一想到要面对父母刚刚幻灭的延年益寿梦想的忧虑,自己就首先开始烦躁起来。我按了门铃,很快一个轻快的脚步声跑过来开门。门打开了,我惊讶地看到阿华妩媚地冲着我笑。她那饱满滋润的嘴唇,面庞上浅浅的酒涡,高挺光滑的鼻梁,弯弯的 眉毛都让我一时不知所措地怔在门口。
爸爸妈妈看起来不但心情轻松,而且面色看上去也很不错。阿华今天穿着长布裙子,短袖T恤,满脸春风,她好象是这家里的主人一样进进出出地准备晚饭。当她走入厨房时,爸爸告诉我,潘氏营养口服液因为搞假宣传被查封后,阿华一度躲起来不敢见他们。当时那一两个星期有很多消费者都在找她们这些营养大使算帐。一个星期前,阿华鼓起勇气主动找上门来,向父母赔罪,宽厚的父母马上原谅了她。阿华还拿出自己的积蓄要赔偿父母的损失,爸爸说,阿华也是受害者,至少也属于不明真相的群众,所以坚决拒绝了。最后,阿华感动得哭了,请求我父母暂时让她在家里住一段时间,伺候父母。我父母有些为难,阿华于是说出了真相。她说,公司被封后她已经没有地方住,加上当时也担心以前的顾客来找她麻烦,她是走投无路,处境艰难。父母一度建议她回湖南老家,可是阿华更加激动地声称就是做“鸡”也不愿意回去,最后我父母收留了阿华。“反正还空出一间房,你平时又不回来住。”爸爸说他是这样想的。最后,他小声告诉我:“这孩子住在这里简直是我们前世修来的福。她不但能干、勤快,而且还经常陪我和你妈妈说话、散步,她甚至还会打我们那一辈人打的麻将呢!我们过得挺舒心的。”
父亲断断续续地讲着,我的心七上八下的。象这样的故事我好象听过,广州街头出现过不少这样的骗局。骗子们一次一次取得寂寞老人们的信任,最后一锅端把老人的终身积蓄拿走。不过这样不愉快的推测随着阿华一次次从眼前走过而减少,阿华的美丽动人与父母那点微不足道的存款确实不成比例,以广州市面上对美女的需求以及阿华的天生丽质来看, 她完全用不着如此处心积虑的诡计。吃饭的时候,我发现下午见李军的不快已经消散得七七八八了。
阿华吃得不多,我惊奇地发现她的牙齿洁白得如同孩子初长成的乳牙。她吃饭的时候常常皱一下鼻,那样子可爱得让我心里痒痒的。我不停拿眼睛瞄她,开始她还回避着我,但等到后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我们的目光已经有几次交到一起,她的眼神中夹杂着妩媚迷人,似曾相识却又飘忽不定的感觉,让我说不出的喜欢和渴望。我想,那该不是恋爱的感觉吧?我已经好久没有那种感觉了,久的让我怀疑我到底是否曾经拥有过那种感觉。
这一次吃完饭后,我没有站起来说要走,我们四个人坐在那里一边看电视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天。看看墙上的挂钟都九点了,想到父母也要休息,我只好不情愿地站起来:“我要走了,房间好久没有收拾,我得回去收拾一下。”
爸爸妈妈随口应付着,阿华不好意思地说:“真不好意思,我占了你的房间。”
我说没事没事,我很少在这里睡觉。这时突然想到这段时间阿华都是睡在我的床上,我的脸上一阵发烧,而几乎同时我的脑海里出现穿着薄薄的睡衣睡在床上的阿华。如果她躺在床上,她那高耸的胸脯一定会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如果她趴着睡,该不会把那两个玲珑剔透的奶子压破吧?----不知道她是否喜欢穿上丁字内裤,让两块肉白的屁股被一条细绳穿过去----
“这样可以吗,我和你一起过去,帮你打扫房间,房间一定很多灰尘的。”阿华说。
我站在那里品味着这句话,母亲倒是率先附和同意。我一边竭力掩盖自己内心的兴奋,一边装出漫不经心和无可奈何的样子点点头。
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上,我们很少讲话。我贪婪地呼吸着她不知是从衣服还是头发里,又或者是从身体里面飘出的阵阵有些熟悉的幽香。公共汽车经过珠江桥头站时,挤上来一群人,把我推向阿华。就这样一直到广花路站前,我们都象恋人一样紧紧拥在一起。我们还是没有说什么话,阿华大概是害羞,至于我,一是觉得这样的场合无声胜有声,说什么都不可能象现在这样把我们拉得更加近,另外我也担心吃过了饭没有刷口,会有口臭。
我怀着忐忑不安又有些急不及待的心情回到我下午还不愿意回来的小房间。阿华很快就开始打扫起来。一会爬在地上擦地板,丰满肉感的屁股沟随着她的动作一张一合;一会站在椅子上给灯除尘,裙子下面两条光滑的腿肚子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一会又翘着屁股擦洗浴缸,两只奶子仿佛不负重荷一样吊在那里。不一会,她已经大汗淋漓,我并没有注意到经过阿华的打扫, 我整个房间的颜色都已经改变,变得明亮起来。我身子有些僵硬地坐在那里,两腿夹得出了汗,脑子里却波涛翻滚。我看过很多黄色录像和三级片,并且无庸讳言,作为单身汉,我也创造出不便启口的无数的丰富多彩的只属于我的性幻想,可是那些都不及眼前劳动着的阿华让我情不自禁。她是实实在在的一位成熟少妇,她在房间里的一举一动比我以前的任何性幻想都更加让我受不了。一阵阵冲动让我呼吸加速,浑身燥热,我站起来,随手抓起一块破袜子之类的东西,也和她一起东擦擦,西摸摸。她向我投来感激、妩媚的一笑,我一慌神,两个人的手就碰在了一起。
我们都没有抽回手,接下的两个小时里,我们身体的各部分都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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